返回第3章 天津旧城炉!五银叩师门!(1 / 1)九天一碗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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津门卫这地方,自咸丰十年,分作新旧两城。

新城区嘛,自然是租界那片洋楼林立的繁华所在。

至于旧城,可就大不相同了,是出了名的三不管。

那光景,像一锅煮得稀烂的杂碎汤,什么味儿都有。

您瞧陈峥眼下站的这地界儿。

北边,紧挨着座塌了半拉子的老碱厂,废铜烂铁,破砖碎瓦堆得跟小山包似的。

西头,则是挤挤挨挨,密不透风的窝棚区,人身上的汗臊味儿,煤炉子冒的呛烟,混在一块儿。

再往南面去,便是那驴马市和撂地卖艺的场子了。

整日里人喊马嘶,锣鼓喧天,吵吵嚷嚷能把天都炸个窟窿。

陈峥从自家泥坯房里一钻出来,没往那人堆里扎。

反而是拐进了一条背阴胡同。

走到尽头,有间不起眼的小门脸。

门口挂着一块磨得锃亮的木牌。

上头三个字,回春堂。

一进门,老药柜的草药味儿直冲鼻子。

“老先生,劳驾,照方子抓三副。”

陈峥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十铜钱,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药方。

柜台后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接过,眯眼看看:

“哟,舒筋活络,化瘀止痛……这不是黄把头常给丁教习抓的方子?你是?”

陈峥点头:“小子是黄把头的子侄,把头忙,让我来一趟。”

“哦?丁教习腰伤又犯了?”

老先生嘀咕一句,不再多问,抓好药。

陈峥小心地把药包揣进短褂内袋。

出了回春堂,他辨辨方向,闷头往东走。

土路坑洼,两边铺面歪斜。

锅贴铺子热气腾腾,大烟馆门帘半掀,剃头挑子嗡嗡响,破桌挂着代写书信幌子。

几辆煤骡车慢吞吞驶过,煤灰扬得半人高。

“津善学堂,藏得够深。”

陈峥在一堵爬满枯藤的土墙边停下。

墙不高,看得见里面几排灰瓦房顶。

旁边的大门不高,挂着块旧牌,漆皮剥落,露出木头底子。

一股子陈年败落气,被年月磨光了。

瞧了一会儿,陈峥感慨道:“难怪都想进新城租界,旧城区连像样学堂也没几个。

往后,窝棚出身的泥腿子咋办?”

墙根下,几个半大小子正拿石子划地玩。

他走过去,挤出点笑,蹲下:

“几位小兄弟,打听个道儿。

学堂里是不是有位教习丁师傅,练把式的?”

领头的半大小子抬头,打量他:“你谁?找丁教习干嘛?”

陈峥搓搓手,显得局促:

“打窝棚来的,家里有点事,想求丁教习帮衬。

听说他功夫好,仗义。”这是他备好的话。

小子撇嘴:

“仗义?丁教习脾气倔!

前儿南市脚行的青皮来闹,让他三拳两脚全撂趴了!

人在后头空场呢,自己寻去。不过……”

南市脚行的青皮?

窝棚区的一大噩梦,那些泼皮常常上门收钱。

陈峥家也不例外。

紧接着,那小子压低声音,

“他正教徒弟练靠,人很凶,不一定搭理你!”

“谢了!”

陈峥道谢,不再耽搁,顺着指的方向,从土墙豁口钻进去。

学堂里比外面静,只有风穿破窗棂的呜咽声。

他放轻脚步,绕过几间锁着的教室,后面是片压瓷实的黄土地空场。

“腰塌下去!膀子吃住劲!”

“脚生根!别像风摆柳!”

“怕摔怕疼?趁早滚!”

一个嘎嘣脆的津门嗓子,在空场炸开。

陈峥循声望去,心头一紧。

场子中间,一个精瘦汉子,穿发白对襟短褂,裤腿挽到膝盖,光脚扎在黄土里。

他个不高,骨架粗大,尤其那双手,关节凸起,老茧厚实,像铁钳。

脸膛古铜,棱角分明,下巴胡茬硬扎,眼睛亮得慑人,正盯着场中几个赤膊后生。

那几个后生,两两一对练“靠桩”。

弓步相对,用肩、臂、腰胯,互相撞、挤、扯。

动作笨拙,但每下撞击都闷响嘭嘭,脚下黄土蹬得飞散。

汗水混着泥土,在绷紧的脊梁上淌成泥道子。

日头毒,直愣愣晒着。

场边树荫下,陈峥都觉得热气蒸腾,场中后生脸膛通红,脖子青筋暴起。

“津门卫的拳,吃的是功夫!

没三冬两夏苦熬,没一身挨打的筋骨皮,想出去撂人?

门儿都没有!”

丁教习背手踱步,声音不高,字字砸人,“练!练不好,晌午饭甭想!”

这时,丁教习目光鹰隼般扫过来,看向陈峥。

“嗯?”

他眉头一皱,煞气隔着十几步逼来,“哪来的?戳这儿看景?”

陈峥头皮一麻,后颈汗毛立起。

他赶紧小跑上前,站定,抱拳,声音尽量平稳:

“丁师傅!小子陈峥,西沽窝棚人,黄把头引荐来。

久闻大名,想跟您学点真本事!”

他开门见山,眼神豁出去。

丁教习上下打量他,目光如刀。

“黄把头?南市帮派那个?算个熟人。”

丁师傅眯眼,看到陈峥发白打补丁的衣裤,快磨穿底的破布鞋,审视淡了点,疑惑更浓。

“学本事?

我这儿教几个没着落的小子混口饭的笨力气。

你年纪不小了,不找正经营生,跑这儿受罪?”

他语气硬邦邦,“收徒有规矩,不是阿猫阿狗都教。”

陈峥咬牙,挺直腰板:

“丁师傅,小子不是图新鲜!

家里老爹抽大烟,撂杆子了!

老娘也跟着人跑了!

如今就剩下一哥一弟,南市脚行青皮三天两头收‘地皮钱’,交不上就砸,我弟身子弱,经不起吓!

小子想学能耐,护家!”

声音不高,带着狠劲,眼圈发红,

“小子不怕苦!您肯教,干啥都行!

我…我还给您抓了治腰伤的药!”

他利索掏出怀里那几包带着体温的药。

丁教习看看药包,又看看陈峥那双粗糙微颤的手。

再对上那双烧红的眼睛,脸上硬线条松动一丝。

他沉默片刻,场中后生也停了动作,好奇瞅着。

“护家?”

丁教习嗤笑,带点苍凉,

“这年头,要护家,没点本事不行,你当是前清撂地卖艺呢?”
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指场中那几个泥汗满身的后生,

“瞧见没?想学,先学会‘挨’!

挨摔,挨打,挨饿,挨晒!

吃下这份苦,才配说‘护’!

你,行吗?”

陈峥看去,那几个后生也看他,眼神好奇、漠然,带点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
他深吸一口灼热气,抬头,声音清晰:

“行!丁师傅,您说咋练,我就咋练!”

丁教习似乎是被后生的话打动了。

招呼陈峥来到一旁的武棚下。

随后,丁教习坐在马扎上,汗衫敞怀,露出黧黑胸膛。

他眯着眼,瞅着眼前这个站得笔杆条直的后生。

“嘛学堂的?”丁教习问。

“没念了,在镇远武馆当门房。”陈峥答,声音清亮。

“镇远?”

丁教习嗤地一笑,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,

“新城租界啊。

跑津善这破学堂来干嘛?”

陈峥点头:“黄把头说,丁先生是真见过血的,在武营干过,手底下有真传。”

“黄大巴掌?”

丁教习撩起眼皮,认真打量他。

“真想学功夫?真想护家?”

“是,丁先生。想学!想护家!”陈峥再次重复。

“卫里武馆林立,河北把式场子成堆,有钱哪儿不能去?”

丁教习端起一旁的瓷碗,灌了口凉茶。

陈峥抿了抿嘴:“家里……紧巴。”

丁教习没吭声。

他朝武棚外努努嘴。

日头底下,几个半大崽子正吭哧吭哧地靠桩。

“瞅见没?那帮崽子,和你一样都没书念了。

跟我这儿熬上仨月,筋骨硬实点,码头脚行就能要。

扛大包、拉胶皮,挣的是卖命钱。”

丁教习转回头,盯着陈峥,

“我这儿的功夫,是急火爆炒,榨骨熬油!

眼下是出活快,可岁数一上去,浑身筋骨就跟散了架似的,躺炕上都费劲。

明白不?”

陈峥沉默。

南市脚行的营生,他听街坊念叨过。

没把子硬骨头力气,连门槛都迈不进去。

“回吧。”

丁教习挥挥手,像赶苍蝇,“能在镇远当个门房,算是祖上积德了!

好好当你的门房先生,才是正经活法。

我这儿收的,多半是家里顶梁柱折了,靠个老棺材瓤子苦苦拉扯,人生没指望,才来卖这把子力气换口嚼谷。

你犯不上!

为个护院那点虚名儿,把下半辈子的热炕头都提前押上喽!

你方才不是说家里还有个大哥顶着吗?!有大哥在,天塌不下来!”

陈峥抬起头,眼神直直地看着丁教习,里头有股子硬气:“丁先生,我认头。”

话音落下,陈峥躬身,将手里的药包双手递出。

丁教习眉头拧成了川。

这小子,属驴的!

犟!

他懂那眼神。

窝棚区的穷小子,想从烂泥里拔出腿,就得拿命换。

码头扛大包都得打破头抢。

念书?

没钱念个鬼!

这世道,就算念出来没门路,照样是臭苦力。

学点功夫,兴许能有个出路。

“嘿……”

丁教习气乐了,露出一口黄牙,

“行,看这几包药的份上。”

他接过药,说道:“听好了,一个月,五块现大洋!

少一个子,门儿都没有!

扛不住,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!甭废话!”

陈峥点点头:“您稍等。”

双手朝着裤裆抓去。

丁教习嘬着牙花子,心说钱藏裤裆了?

不多会儿,陈峥手里拿出个小布袋。

拆开,露出几块擦得锃亮的银元。

不多不少,正好五块。

丁教习瞅瞅那几块大洋,眉头微微蹙起。

他一把抓过布袋,掂了掂。

眉头更蹙。

手指头一捻,抽出四块。

啪地一声,将布袋拍回陈峥手里。

袋子中,唯独留下从林小姐处得来的那块大洋。

“先搁一块!明儿个,鸡叫头遍,津善后院!

能挺过三天,再谈后话!挺不住?”

丁教习眼一瞪,“趁早滚蛋!钱还你!”

陈峥低头,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可惜。

这丁师傅是个真有本事的,也能感受得到异气。

他暗道,旧城区乱,他的钱都放在裤腰里衬。

这会儿赶忙放好。

丁教习收好钱,扫视陈峥全身:

“镇远武馆门槛高,就没听里头师傅嚼过舌根?功夫的劲,分个三六九等?”

陈峥站得如枪,沉声道:

“听过。整劲、明劲、暗劲、化劲。”

“嗯,门儿清!”

丁教习一笑,手掌拍在膝盖上,说道:“你小子,身上有股子整劲儿了,门房没白站,偷师偷出来点东西!”

他眼神锐利:

“可你这整劲,未圆满!

顶多是力气比常人大,筋骨比常人韧,能把这身力气勉强凑到一块儿使出来,砸个夯、抗个包够用了。

可离真正的‘整劲合一,力透四梢’还差着火候!”

字字砸进陈峥耳朵里:

“知道差哪儿吗?

你这劲,生!

就像新打的铁刀,看着厚实,刃口没开!

发力时筋肉牵扯,还有滞涩!

碰到真正练家子,人家劲比你整,比你透。

一个听劲就能把你那点散架子摸透,轻轻一引,你自己就能摔个狗啃泥!”

丁教习手指虚点陈峥周身关节:

“筋腱是弓弦,骨节是弓臂!

你这张弓,弦绷得够紧,臂也够硬,可弦和臂咬合的地方,没活透!

发力时,劲在筋里走,到了骨节衔接处,就像绳子打了死结,力道就泄了三分!

这就是你整劲未圆满的关隘!

不把这关节筋膜揉开,然后盘活,让劲力在里头通行无碍,你这辈子也就卡在整劲门槛上,甭想摸到明劲勃发的边儿!”

陈峥心头一震,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,仿佛被戳中了要害。

这正是他站桩时,隐约感觉到的滞涩!

“丁先生,那这关节筋膜,该咋盘活?”

“急不得!”

丁教习摆手道。

话音未落,他忽地从马扎上弹起!

动作快如狸猫,落地无声。

只听浑身骨节发出一串低沉绵密的嗡鸣。

仿佛强弓劲弦在震颤!

原本松垮的身形瞬间拔起,脊柱如大龙,节节贯穿。

一股灼热如火的气息勃然而发!

这正是整劲圆满,劲力通达周身的异象!

“看真了!”

丁教习低喝一声,摆开的架子,正是三体式。

周身大筋在皮肤下如蛇游走,关节处筋膜仿佛活了过来,吞吐开合。

“盘活筋膜,贯通劲路!

松是里子,紧是面子!

用意念导引,似松非松,将展未展!

把这关节里的‘锈扣’给我一点点揉开,然后化掉!

跟着我的架势,先把你那身未圆满的整劲,给我盘圆满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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