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逆行(1 / 1)九天一碗
雨点打得桥面噼啪作响,人群在雨水中瑟瑟发抖。
万国桥的铁架在水汽中模糊不清。
桥这头租界里的灯光,明晃晃,不像旧城区这边一片漆黑。
要知道,暴雨下了一夜,势头虽然小了,但堤坝依旧塌了。
通往租界的万国桥上早已人山人海。
桥上挤得满满当当,全是旧城区的穷苦人。
有穿破袄的汉子,有包头巾的妇人,还有光脚板的小孩子。
个个浑身透湿,面色惶惶,有些连把伞都没有。
缘故简单,无非是想进租界逃条活路。
像西沽的地势低,窝棚区的房屋经不住大雨,十有八九都塌了。
再待下去,只怕性命难保。
可租界里的洋人老爷和军警巡捕,哪肯放这许多人过去?
故而万国桥两头都设了卡子。
一头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安南巡捕,尖斗笠,黄制服,手持短棍。
另一头是直隶督军警备处的兵,穿着黑衣军装,背着老套筒。
百姓们只敢往军警这边涌,围作一团哀求。
一个花白胡子老汉颤声道:“老总,行行好,放我们过去罢!
过去寻个屋檐蹲一夜,绝不惊扰老爷们……”
抱孩子的妇人带着哭腔,接话道:“就是给个狗洞钻也认了!再淋下去,娃娃要发烧了。”
站岗兵士把枪一横,眼睛一瞪:“滚!再往前挤,老子开枪了!”
众人吓得往后一缩,却又不肯散去。
去年海河上飘着的那些“河漂子”,人人都忘不了。
那是惹恼洋人吃枪子的。
在自家地界上,叫洋人欺压,听着简直好像奇闻怪谈,津门卫的老百姓却早是司空见惯。
故而,巡捕房那边反倒清静下来。
那几个安南巡捕,青布制服裹在身上,铜钮扣锃亮,双手按在牛皮枪套上。
冷眼睨着桥头涌动的人群,嘴角微撇,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气模样。
人群末梢,陈闲缩了缩脖颈。
他披一领破旧蓑衣,怀里个小包袱,早被雨水浸得透湿。
头发黏在额上,水珠顺着腮帮不断流下。
“大哥,”他嗓音发涩,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口,“家里屋塌了,二哥若是回来,寻不见咱们,该如何是好?”
身旁大哥也是同样装束,蓑衣下摆滴水。
他伸手揉了揉陈闲的脑袋,低声道:
“莫慌,咱就在这桥头候着。你二哥命硬,定然平安归来。”
陈闲不再言语,仰面望天。
雨丝细密,比傍晚时分小了些,天色透出些灰白。
他转眼瞅了瞅一旁的黄叔。
黄叔两手拢在袖管里,脖颈伸得老长,两眼直勾勾盯着桥对岸,眉心拧成个山。
突然间。
黄叔面上透出一点喜色,哎了一声道:“阿壮,桥那头好像是你家老二!
你替我瞧瞧,旁边可有个瘦长个子?
莫不是我家小九?”
陈壮兄弟二人一听,登时精神一振。
只是人潮汹涌,桥这头与那头隔得远,哪怕踮起脚,也瞧不真切。
陈壮回头看了眼阿弟陈闲,说道:“三弟,你坐我肩头上,望得清楚些。”
陈闲略一迟疑,道:“大哥的肩膀前日才扭过,我怎好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陈壮一摆手,咧嘴道:“天天码头扛货,二百斤的麻包都压不垮我,你这点分量算个甚么?快来!”
陈闲见大哥已蹲下身,只好一咬牙,偏身坐上肩头。
陈壮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,脖颈叫陈闲的腿压得发红,青筋微微凸起。
陈闲居高而望,桥那头光景顿时清楚。
的确有个人的身形,很像二哥陈峥。
粗布短褂,手中握一把油纸伞,正同两个黑衣军警说话。
雨声人声杂在一处,听不清言语,但看那人从容神态,想必无甚要紧。
陈闲心头一块石头落下,不觉眼眶发热,忙抬手抹了抹。
黄叔在旁搓手问道:“阿闲,可瞧见小九没有?”
陈闲又望片刻,人群涌动,军警处似乎有人冲卡了。
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:“人太多了,看不太清楚了,也不确定是不是。”
黄叔叹一口气,喃喃道:“唉!这混小子……”
他转头看见陈家兄弟相互扶持的样子,不由心中暗想。
陈家这三个儿子,兄友弟恭,踏实肯干,只差一个机缘。
若有机会,未必不能出头。
正想着,只见陈壮把三弟从肩上卸下,两脚陷在泥水里,溅起老高的水花。
他呼哧呼哧喘着气。
“大哥,你脸色不好看。”陈闲瞅着他,声音怯怯的。
“不碍事,”陈壮拿手抹了把脸,雨水顺着他粗眉往下滴,
“你二哥……真瞧见了?”
“人堆里乱得很,军警拿棍子撵人……的确有个人是二哥。”陈闲不忍大哥担心,说了个慌。
他也不确定那人是不是二哥。
陈壮点点头,胸腔里还拉着风箱:“能平安就好……能平安就好。”
如今这个光景,租界外的人想进去难,租界里的老百姓想出来也难。
他身子晃了晃,鞋底在湿泥里打滑,晃了几晃才站稳。
陈闲伸手想扶,他却站直了身子道:“没事,大哥没事。”
陈闲不敢言声,只盯着大哥的肩胛骨。
码头扛包的这些年,大哥的脊梁就是一家人的梁柱。
今夜这雨又冷又密,柱子怕是要叫雨水泡软了。
远处卡子口人影乱晃,几声吆喝夹在雨里听不真切。
陈闲缩了缩脖颈,心里头默念道:二哥呀二哥,你快回来罢。
这当口,桥那头可热闹了。
黄九瞧着那几个大兵手里黑洞洞的枪口,扯了扯陈峥的衣角,压低声音道:
“阿峥,要不……咱等晌午军爷放行再过去?你瞧这阵势,忒吓人了。”
若不是陈峥挡在他前头,他早腿软了。
他娘的,平常老百姓,谁教十几杆枪指过?
黄九只觉得裤裆里一阵发紧,咽了口唾沫又道:
“方才老总不是说了么?有革命党混进租界。
咱们平头百姓,何苦赶这趟浑水?体谅体谅军爷的难处?”
陈峥却不吭声。
他急着过桥,是因为方才瞥见对岸晃过两个人影,是阿弟和大哥在那儿等着。
自家人候在那边,岂有教他们干等一个晌午的道理?
只见陈峥面色如常,迈步往前,黄九心都吊到了嗓子眼,生怕下一瞬,枪子就掀了陈峥的天灵盖。
想起今夜种种遭遇,他把牙一咬,终究还是跟了上去。
站岗的头儿是个光头汉子,生得粗眉阔口,披着雨衣。
他瞧见陈峥不要命似的走近,眉头便是一皱。
旁边背枪的手下,穿着湿漉漉的灰布军装。
见状忙要抬枪,却被光头伸手虚按下了。
“甭急。”
几个安南巡捕也凑在一旁棚子下避雨。
他们瞧着陈峥,互相捅咕胳膊肘儿。
一个叼着烟卷的巡捕撇着嘴,一口津腔:
“介算嘛事儿?好么殃儿的往外奔?租界里还不比旧城区强?”
另一个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,夹带安南口音接茬:
“脑壳坏掉啦!瞅瞅那边儿。
多少人哭爷爷告奶奶要进来,介位可好,愣往外蹽!”
雨下得正酽,海河上泛起白茫茫的水汽。
桥上,逃难的百姓挤成一片,哭喊声夹带雨声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几个妇人跪在泥水里,朝租界这边磕头作揖,想求个方便。
军爷们视而不见,反而把注意力更多放在陈峥身上。
陈峥手里油纸伞压得低,步子稳当。
人群瞧见他这架势,渐渐骚动起来。
有个扎麻花辫的女娃,扯嗓子喊:“快瞧!那人要过卡子!”
旁边穿短打的汉子啐了口唾沫:“嘛玩意儿?他能过去,咱为嘛不能?”
人堆里忽然炸起一嗓子:“冲啊!横竖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人群顿时像开了锅的滚水,呼啦啦往前涌。
兵士们架起枪,呵斥声、哭嚎声、雨泼声混作一团。
光头汉子却仍眯着眼打量陈峥,看他一步一步挨近关卡,面色平静。
两人目光一碰,光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人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沉稳,和外头的乱象全然不搭调。
身旁那个手下赶忙凑上前道:“头儿,不好!这帮刁民要冲卡!”
话音还没落干净,光头巡官已经掣出匣子炮,朝天上就是一枪。
“嘭!”
枪声震得人耳朵发嗡,弹壳蹦到水洼里,溅起泥星。
方才还朝前涌的百姓,登时吓得缩了脚步。
一个个朝后退去,生怕下一枪便打到自己身上。
枪还在冒烟,光头反手就给了报信的手下一记耳光。
“啪!”声音又清又脆。
“没披上这身皮之前,你也是个平头老百姓。忘了本啦?!”
手下捂着脸连忙哈腰:“不敢忘,头儿教训的是……”
正这当口,陈峥走上前来。
他收了油纸伞,雨水顺伞尖滴成一条线。
他朝光头略一拱手,行的是武师的礼数。
光头眯眼打量他。
见这人穿着短褂,脚下一双布鞋沾满了泥。
“哪的人?”光头嗓门粗砺。
“西沽窝棚的。”
光头一听,嘴角撇了撇,心里觉着有意思。
这雨下了快一天,窝棚区那边早淹得爬不上岸。
人人都巴不得挤进租界寻条活路,眼前这人倒好,反而要出去?
“雨这么大,还往外走?”
他匣子炮还没收,枪口朝下滴水,“莫非外面有牵挂?”
陈峥神色未动,只道:“家中还有两个兄弟。”
光头不言语了。
半晌,他嘿嘿一笑,把枪插回腰里,点了根烟。
缓缓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老弟,顾家,我懂。”
光头巡官朝陈峥点了点下巴。
顿了顿,他道:“不是哥们不卖面子,是上峰下了死令子。
今夜有乱党混进租界,要起事。
没通行证,又不是洋人,一律不准出关。”
他说得慢,一字一句,像是怕陈峥听不明白。
旁边挨过巴掌的手下捂着脸,斜眼瞅着,心里嘀咕。
老大平日对洋人赔笑、对上司哈腰,几时对西沽窝棚里出来的人,这么客气过?
不就是个穷小子?
侥幸溜进租界捞生活,还能变了天不成?
黄九在陈峥身后,大气不敢喘。
刚才那一枪响,他裤裆都险些湿了。
可陈峥却纹丝不动,只静静听着,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光头咂咂嘴,把烟扔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:“回吧,中午再说。”
陈峥略一沉吟:“敢问,要什么凭证方能过去?”
“啧!你这人怎地这么不识相!”
光头尚未开腔,旁边一个手下先嚷起来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峥脸上。
这回光头没有掌掴多嘴的手下,只阴沉着脸站在那儿。
陈峥心下清楚,有些话巡官不便明说,自然要借底下人的口吐出来。
这道理,他自是懂的。
“牌子……”陈峥想起林小姐临去时的话,不觉低声自语。
那女人莫非早就料到今夜情形?
可她一整晚不是都在武馆里,未曾离开,督军府的事又如何得知?
他心下狐疑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道:“莫非是要看牌子?”
光头闻言,神色倏然一变。
上下打量陈峥一番,咧开嘴,笑道:“你有牌子?
取来瞧瞧。
话说在前头,若是武行自制的腰牌,趁早收起,不要拿来糊弄人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七八分不信。
这也难怪,能拿到督军府特颁令牌的,哪个不是津门上,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?
西沽那地方出来的穷小子,怎么配有这等物事?
岗哨的煤气灯忽明忽暗,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,已是四更天了。
陈峥不慌不忙,自怀中取出一个木牌。
约莫三寸长,两寸宽。
正面勾勒出‘明劲’二字,反面是‘武师’。
还有一个小小的“督”字,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光头凑上前细看,脸色渐渐变了。
这小子真有牌子?
瞧着面皮嫩生,最多不过十八年纪。
竟然是明劲武师了?
他跟督军帐下当差这些年来,莫说亲眼得见,便是听说得也少。
十八岁的明劲武夫!
好家伙!
真真了不得!
幸而早先他这双眼睛亮堂,未曾开罪于他。
这也正是光头能在津门,熬成巡官的能耐。
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见人先矮三分,处事却十分老辣。
虽说听着怂,可这年月,能吃上安稳饭的,远远胜过绝大多数人。
光头心念如电。
随即爆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!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!
兄弟千万莫怪罪。”
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水,方才那副阴沉表情早已一扫而空。
“还未请教兄弟怎么称呼?”
“大哥叫我阿峥便好。”
光头闻言,面上的紧绷也松了下来,连声道:
“阿峥兄弟,果然年轻有为,才十八就已经是明劲了。”
“今夜是哥哥我执勤,脱不开身,改日定要摆一桌,咱们好好喝一盅,你看怎样?”
他话里藏话,眼睛瞅着陈峥,生怕这位小兄弟记恨方才的冲撞。
陈峥脸上没什么波动,只嘴角略略一牵。
“听大哥安排。”
光头汉子登时松了口气,扭头朝旁边还发着懵的手下踹了一脚:
“愣着做甚?没眼色的东西!还不快给阿峥兄弟放卡!”
手下挨了一脚才醒过神,忙不迭地搬开路障,动作慌张,险些绊倒。
陈峥将牌子收回怀里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这牌子比他想得更顶用。
乱世里头,果然还是得有个名头才好走路。
若还是从前平头百姓的身份,只怕还没近这卡哨,枪托就已砸到脸上了。
身旁的黄九登时愣住了,张着嘴,眼直勾勾地瞅着兄弟。
先前在督军府那会儿,他光顾着低头数大洋,没留意陈峥手里多了一块牌子。
这时候,他耳朵里嗡嗡作响,反复回荡着光头方才的那句话:
“十八岁的明劲武夫?”
嘛?!
假的吧!
阿峥这就明劲了?!
才三天没见呐!
好你个陈峥,背地里偷吃仙丹了不成?
黄九心里翻腾不断,仍是半信半疑。
这事太玄乎,叫人怎么信?
一旁的安南巡捕也看傻了眼,互相递着眼色,摸不着头脑。
他们原本抽烟抄手,等着看津门人内斗的热闹。
却见那个平日见了他们,都懒得拿正眼瞧的巡官。
如今,却和那个穿短打的泥腿子,称兄道弟起来。
胳膊搭着肩膀,热情得不像话。
这局面,他们有些看不懂了。
看不懂的又何止他们?
桥头的百姓们,眼见卡子撤开一道口子,还当是老总们发了善心,要放人过路哩,一个个忙不迭地要往前挤。
冷不防几个兵痞子架起枪口,黑洞洞地对准众人,吓得大伙儿忙缩了脚,不敢再动。
这时。
只见那光头巡官满脸堆笑,陪着一少一壮两人走到卡子前。
有眼尖的便低声叫起来:“咦!那少年,不是先前过来探问的小哥么?”
众人细看,那少年穿着褂子,脚下蹬一双磨薄的布鞋。
应该也是西沽,旧城区一带的穷苦人出身。
怎么有这等颜面,让巡官老爷亲自相送?
人群里挤着的马三娘,怀里搂着小闺女,手里牵着半大儿子,看得呆了。
她眯着眼仔细辨认。
那少年眉眼,就是跟着武疯子练把式的阿峥啊!
三娘心里嘀咕:陈家的阿峥,几时这么有出息了?
此刻,光头巡官凑近陈峥耳边,低低说了几句。
陈峥听罢,略一沉吟,便道:“大哥,这位是我兄弟,也是西沽窝棚里滚出来的苦哈哈。
今儿个……能行个方便不?”
旁边的黄九听了,胸口一热,暗想:好兄弟!方才疑心你背着我,偷吃仙丹的事,今日便一笔勾销!
光头巡官咂了咂嘴,叹口气,拇指食指悄悄搓了搓。
陈峥会意,这是要加钱哩!
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,正要递过去,不料那光头忽然咳嗽两声,背过身去挥挥手:
“咳……这雨天站岗,受了风寒,我就不远送了,兄弟请便。”
陈峥心念电转,顿时明白过来。
他朝旁边那个刚挨过耳刮子的兵痞,招了招手。
那人见老大对这少年都如此客气,忙不迭跑过来。
陈峥抢先开口:“夜里雨大,这点小钱给弟兄们打壶酒驱驱寒。”
花钱办事,人情世故,得懂。
说话间,两块大洋已滑进对方衣袋。
那人摸着沉甸甸的衣袋,顿时眉开眼笑,亲自护送陈峥二人过了卡子。
走出老远,百姓们纷纷避让。
陈峥拍拍兵痞的肩膀,随口问:“咱们大哥的名号是?”
兵痞躬身答:“常英,常爷。”能叫‘爷’的人物,都不简单。
陈峥点点头,挥手让他回去。
正要转身,却瞥见人群里的马三娘。
陈峥快走两步:“马婶?您怎么在这儿?”
马三娘侧过脸,颊上飞红。
她怀里的小闺女怯生生探出头,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上。
三娘讪讪道:“真是阿峥啊……婶子还当看花了眼。”
陈峥见她蓑衣尽湿,两个娃娃却裹得严实。
当即收起自己的油纸伞递过去:“婶子撑着罢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……”三娘话音未落,陈峥已拉过黄九:“我有兄弟撑着。”
马三娘这才千恩万谢地接了伞,低声提醒:“阿峥,你家屋墙让雨泡塌了……”
陈峥心头一紧,面上却笑笑:“晓得了,谢谢婶子。”说罢拱手作别。
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有妇人拧着自家儿子的耳朵嘀咕:“看看人家,再看看你!”
老人们盘算着天晴后,要去拜祖宗,求子孙也能这么出息。
也有那眼红的撇撇嘴:“傻小子,租界不好待,却往老城里钻!”
几个泼皮盯着马三娘手里的新伞,蠢蠢欲动,却被折返的兵痞一眼瞪了回去,赶紧缩进人堆里去了。
马三娘觉着心口窝一热,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紧紧抱着孩子。
“阿峥这小子…真是出息了,有能耐护着左邻右舍哩。”
她望着头顶的雨丝,喃喃自语。
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困惑,心里暗道:“怎么偏偏就他家的屋墙塌了?
老天爷专挑老实人作践么?”
马三娘朝陈峥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。
人影早已模糊,只剩一柄油纸伞在蒙蒙雨中晃悠。
伞下挤着两个半大少年,褂子挨着褂子。
桥上行人都侧目,眸光皆追着那柄油纸伞打转。
多是羡慕,也有几分藏不住的酸妒。
黄九觉出身上暖烘烘的,这种被众人盯着瞧的滋味,他还是头一遭尝到。
他偷眼瞟身旁的陈峥,沉默片刻,还是开口了。
“阿峥……”黄九嗓子眼发干,话在嘴巴里,滚了几滚才吐出来,
“先前老总说的……你当真练出明劲了?”
雨点敲在伞面上,噼啪作响。
陈峥略偏过脸,眼角余光扫过黄九。
他见这平日嘻天哈地的兄弟拧起眉头,倒觉有些好笑。
“骗你的。”陈峥嘴角弯了弯,“林小姐赏的辛苦钱罢哩。”
“哎!这才对嘛!”
黄九刚松口气,忽然又僵住,“等、等等……林小姐给的报酬?”
他喉结上下滑动,“啥报酬?莫非是那种……那种……”
他话说不全,心里却已转过七八个念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陈峥却不接话,只将伞往黄九那头倾了倾。
“莫琢磨我的事。倒说说你,怎么今晚武馆后院去了?”
他想起方才撞见黄叔的模样。
黄叔脸皮灰败,眼窝深陷,就好像被鬼怪吸干了元气。
可黄九这正主儿反倒浑噩无事。
黄九挠了下头:“真邪门!我就记得下工了,往家走。
然后一睁眼,就在武馆后院的回廊上站着了。”
他打个寒噤,“莫非撞客了?”
陈峥抿住嘴,若有所思,没继续问下去。
黄叔可能知道原因。
心里压下了这个念头。
看向前方不远。
三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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