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6章 灵瞳辨药救兄急,雨夜旧怨叩门来(1 / 1)九天一碗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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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正紧,桥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。

陈闲立在桥头,远远瞧见两人撑伞行来。

左边那人短打打扮,身形高瘦,步子迈得稳当。

右边是个黝黑汉子,执一柄油纸伞。

待那二人行至百步远近,陈闲眯眼细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
左边的,就是二哥陈峥!

他不敢信,抬手揉了揉眼。

及至那二人又近了些,约莫五十步光景,陈闲方才确定真是二哥。

他心头一热,慌忙挥手喊道:“二哥!二哥!”

他急着要告诉身旁的大哥,才扭头,却见大哥身子一软,直挺挺地朝后倒去。

旁边的黄叔也瞧见了,顾不得和远处的儿子黄九招呼,抢上前就要扶。

忽然一阵风过,又急又热。

黄叔被这风逼得倒退几步,心下骇然:好猛的阳气!

再看时,陈壮已然被人扶住。

那人不是别个,正是方才还在五十步开外的陈峥。

陈闲吓了一跳,怔怔地望着二哥。

只见陈峥面色凝重,低头查看大哥情形,手放在大哥的额头上。

三人之中,最震惊的还是黄九。

他方才正同陈峥说话,一错眼的工夫,人就不见了。

再抬头时,陈峥已在五十步外扶住了陈壮。

“这……”黄九张了张嘴,连忙跑过来,心里嘀咕。

不是说还曾练出明劲么?

这样的身手,怎么是寻常人?

陈峥却不管这些,只侧过脸向身旁的三弟问道:“阿弟,昨晚大哥回来时,可有什么异样?”

说话间,他已扶稳了陈壮,手指掐在他鼻下的人中穴上,力道不轻不重。

三弟陈闲凑上前来,眉头蹙着,一张脸上全是忧惧。

他想了想,回道:“昨夜大雨,大哥冒雨跑回来,我瞅见他肩膀不大得劲,像是伤了。

方才我爬到他肩上时,也觉得他身子发僵。”

陈闲说着,脸上懊丧。

旁边的黄叔插嘴道:“昨晚上我便瞧出阿壮肩膀伤啦,只是他使眼色止住我不叫说。

说是怕阿弟听着瞎担心。

他还硬要在这儿等你,怕是雨里来回一趟,又惹上风寒了。”

陈峥点点头。

情况与黄叔说的大差不差,只是更重了些。

大哥已烧得浑身滚烫。

他解了大哥身上的蓑衣,眼光一扫。

果然,肩膀处缠着布条,绷带上还渗着血水,显是淋雨泡发了。

加上这一场高烧,不容轻慢。

陈峥心头一紧,却先伸手挡开三弟的目光,不叫他多看。

随即抬头,朝陈闲挤出个笑。

三弟见他笑了,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定下来。

陈峥一弯腰,将大哥背到身上,反手揉了揉三弟的脑袋瓜:

“别怕,有二哥在。大哥也会没事的。咱这就去寻郎中。”

话音未落。

黄九已将手中的油纸伞递过来,陈峥也不推辞,顺手接了。

一旁的黄叔瞧着,不由得怔了一怔,朝自家儿子瞥了一眼。

他心下明白,这小子能平安回来,十成十是倚仗阿峥出手。

黄叔咳了一声,声音沙沙地说道:“阿峥,西沽那一带……水太深了。

如今几家药铺早关门了,没人敢开张。”

他略顿一顿,又补道:“你若想寻郎中,只得往南市地势高的那块去,找亮灯的地方。”

陈峥点点头,只道:“晓得了。”

黄九立在旁边一直没吭声,眉头锁得紧。

陈峥看他一眼,开口道:“送你爹回吧,他淋了一夜雨,别再受了寒。”

黄九这才应声道:“哎!那……阿峥你路上仔细些,瞧完病,就赶紧背大哥来我家住!”

他虽是素日没心没肺,可先前马三娘嚷嚷的话,他也听进去了,陈峥家屋子塌了。

陈峥略微一愣,朝黄九看了一眼,随即点头。

转身撑开伞,迈步朝南市走去。

陈闲小跑跟在二哥身后。

桥底下,电灯泡忽明忽暗。

黄九望着陈峥背影消失在雨雾里,心里沉沉地坠了一下。

他觉得这兄弟跟他差不多的年纪,肩上却压着太多事。

虽说这几日不见,仿佛变了个人,可到底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,连歇也不敢歇。

“咳咳!”

“还看?人影都没了。”

黄叔把自个头顶的草帽,摁到儿子黄九头上,眯眼打量:“说说,怎么回来的?”

“就这么回来的呗,您儿子福大命大——”

话没说完,黄叔啐了一口:

“呸!要不是你老子我早年学过些旁门左道,你小子早躺乱坟岗了,明白不?”

“一天天钻钱眼里去了是吧?”

“买命钱!那玩意是能随便伸手的?!”

他说着说着嗓音就哽住了,伸手拧黄九的耳朵。

黄九不敢躲,硬生生受着,脖颈挺得直直的。

“爹!我哪儿懂这个?您自己把那套玩意捂得严严实实,又不传我!”

“术能随便练?”黄叔压低声,松了手,“没根骨的人练了,就是烧命!”

“行行行,我不练总成了吧?就学家里那套三招长拳,够用了!”

黄九撇撇嘴,甩了甩手。

黄叔没理会他那副腔调,只死死盯着他眼睛:

“你跟老子掏心窝说,这次能回来……是不是靠阿峥?”

黄九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
他和陈峥光屁股玩到大,如今是过命的交情。

有些事,阿峥虽没说,但他心里清楚。

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
这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再嚷嚷就是自找麻烦。

可问话的是他亲爹。

他只能这么僵着。

黄叔心里有数了。

“往后多跟阿峥走动。人家救了你的命,这情分,咱黄家得还。”

父子俩迈开步,蹚过水洼,往家里赶。雨点砸在布褂上,啪嗒作响。

“您儿子我不傻,刚才不也说了嘛,等阿峥给壮哥请完郎中,就喊他来家住几天?”

“咋,爹您不乐意?”

黄叔摇头:

“不是不乐意。是老陈家那三个小子,个个心里清楚。

凡事靠自己,自个才靠得住。

寄人篱下的事,他们不干。”

“啊?可他家房子塌了,不住咱这,能住哪儿?”

“南市是老城里地势最高的地段,那里有的是院子。”

“爹您刚才是故意的?”

“总算还没傻透。”

“不行!这暴雨天的,有院子卖也是天价!我去找他!”

黄九扭头就要走。

“急什么!”黄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塞过去,

“拿去,给阿峥的谢礼。人家救了你条命。”

“爹,您不懂我跟阿峥的交情!”

“一码归一码,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
“得,听您的。”黄九捏了捏纸包,“里头是啥?咱家那三招长拳?”

“你整天惦记的那套左术。”

“啥?您不是说这玩意烧命吗?还给阿峥?”

“阿峥阳气旺,应该行。”

黄九愣在原地,还没回神,黄叔已经摆摆手,连声催他:“快去,别误了事!”

黄九攥紧油纸包,一扭头,拔腿便往南市跑去。

再说陈峥这头。

他背上驮着大哥陈壮,一只手兜住大哥的腿弯,另一只手撑着把油纸伞。

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,四下里浑水横流,好些地方积了齐膝的深洼。

陈闲年纪小,不敢乱踏,只紧盯着二哥的脚跟,他踩哪儿,自己就踩哪儿。

怪的是,陈峥像是早勘过路,总能在茫茫水色中寻到硬地。

一步步绕开那些打旋的暗坑。

“二哥……”陈闲微微喘气,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。

陈峥头也没回道:“屋塌了,是吧?”

“啊?二哥,你……你咋知道的?”

陈峥只点点头,伞沿雨水成串滴落。

陈闲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嗫嚅:“那……咱以后没家了?”

陈峥空出托着腿弯的那只手,胡撸了一把小弟的脑壳:

“尽说丧气话!有二哥在,能叫你们睡大街?

老话讲得好: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

咱不光要治大哥的病,还要换处敞亮院子!”

“真……真的?”陈闲抬头,眼睛里倏地闪出点亮光。

“二哥啥时候骗过你?”

陈闲抿紧了嘴没吭声。

在他想来,二哥能平安回来,已是老天开眼。

往后日子,只要哥仨在一块,能把大哥的病治好,就算睡大街上,他也认。

一路过去,尽是灾后的狼藉。

碎砖乱瓦泡在水里,好些老百姓蜷在半塌的墙根下,死活不肯挪窝。

租界里的洋大人、阔老爷们,若是在此,大约觉得这帮穷鬼愚不可及。

墙要是再塌下来,岂不是自寻死路?

可他们哪里知道,这破屋烂瓦,是这些拉洋车、扛大包、穷了半辈子的人。

一块块大洋攒出来的指望。

一场大雨,说冲就冲没了,你让他们往哪儿走?

更有那黑心奸商,专趁这种时候发昧心财。

兄弟俩走过一家门面光鲜的药铺,青砖门脸,门口堵着好几拨人。

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,跪在积水里,不住磕头:

“掌柜的,行行好,赊一剂药吧!娃烧得直说胡话,熬不过去了……”

店里伙计穿着干净的蓝布长褂,嫌弃地挥手道:

“去去去!没钱瞧什么病?当这儿是善堂啊?快滚,别脏了门槛!”

汉子还在哀求,伙计抬脚作势要踹。

旁边还有个老太太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一层层揭开,露出几枚大洋,哀声道:

“小哥,就照这点钱抓点药渣也行啊……”

伙计鼻孔里哼了一声,看也不看。

陈闲下意识攥紧了怀里包袱。

里头有十几块大洋,是他们全部的家当。

他的手心渗出汗来,心里打鼓:这钱,够吗?

陈峥收回目光,朝身旁的阿弟一摆手,低声道:“跟紧点,走这边。”

两人拐进一条窄巷。

青砖墙根泛潮,缝隙里挤着绿苔。

越往深处走,人气越淡。

阿弟四下张望,忍不住扯了扯陈峥的衣角:“二哥,这路你没记差吧?”

陈峥没立即答话,嘴角略略一扬,眼里清光微动。

他想起上回老丁带他来时,自己也问过差不多的话。

巷子窄而深,拐了两个弯,一股淡淡的药气漫过来。

眸术运转,循着味找去,果然见一块旧匾,济生堂。

门面很窄,前头却挤满了人。

多是穷苦人,蹲坐在石阶上,有的咳嗽,有的拿草纸捂着额,静静候着。

不比街心那家气派的药铺,这边没有玻璃柜台,也没有大声吆喝的伙计。

只有两三个伙计低头抓药、包药,脚步急却不出声。

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瞧见他们,微微点头,手里还没停,只说:“里边请。”

陈峥将大哥往上托了托,侧身挤进去。

阿弟跟在后头,忍不住小声嘀咕:

“都是药铺,街心那家亮堂得很,这边又偏又旧……可好像不一样。”

陈峥没回头,只低声回了一句:

“亲不亲,看人,不看铺。”

陈峥一边说着,一边唤出道书。

他凝神细看,眸中似有金光流转。

原来是“明境止水瞳”变成了“灵枢金瞳”。

书上墨迹渐显,一笔一画好似活的:

【明境止水瞳】→【灵枢金瞳】

【灵枢金瞳:察异气,观气血,有夜视之能。

金气锐利,可析病源;水气绵柔,善辨药性。

金水相济,化生灵枢,遂使药石效力倍增】

陈峥心下转念:“这便能看见病气与药气了么?”

他不言语,只侧过脸去望伏在他背上昏睡的大哥。

大哥呼吸沉重,额头上凝着一团乌黑气,沉沉压下,宛如墨汁滴入清水,滞重不散。

“这便是病气罢……”陈峥暗自心想。

他再抬眼看向面前那排药柜。

抽屉三排九列,每只上都贴着泛黄纸条,写着药名。

有点点青光自屉缝透出,或浓或淡,如夜中流萤,是药气外显。

陈峥不觉走近两步,细细感受下,觉得青光沁润,微凉如玉。

他回头又望大哥额间那抹黑气,眉头渐渐锁紧。

“这是怎的了?”

柜台前,那位戴着眼镜的老先生,瞧见陈峥背着人进来,开口问道。

陈峥将肩上的人小心卸下,阿弟赶忙用身子撑住。

台上的烛焰跳了一跳,照见大哥灰败的脸色。

“我大哥,”陈峥声音发紧,“受了风寒,伤口还化脓了。”

老先生探身看了看伤处,眉头渐渐拧起。

他朝门外努努嘴,压低了声:

“瞧见没?门口十个人里,有八个是这种症候。”

又指了指空了大半的药柜,“茯苓、连翘早就断了货,黄连只剩些碎末子。”

闻言,阿弟的双手用力攥紧了拳头。

“不过……”老先生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个粗纸包,

“我让伙计跑了三家相熟的药铺,凑出这些金银花。”

纸包摊开,里头是蔫黄的花瓣,掺着些碎梗,“药性差些,总比没有强。”

陈峥盯着柜台上的那点药草,眉头微拧。

药草上的青光药气淡得几乎瞧不见,他心里明白,这点药,治不了大哥的病。

身旁的长条凳上,大哥陈壮半倚着墙,呼吸一声重过一声。

陈峥心里发急。

既然寻常治风寒的药材不管用,那就只能自己配伍,君、臣、佐、使。

再搭几味类似的药材换进去。

若在从前,他定然两眼一抹黑,可如今他能隐约瞧见病气与药气。

既如此,若能配出一方药气足能压过病气的方子,大哥或许就有救。

他暗自强定心神,略一拱手,朝柜台后的老先生说道:“您老辛苦。”

老先生正拈着一把小秤配药,闻声抬头。

烛光摇曳下,他眯眼打量来人。

这后生有些面熟,寸头,肩宽腰直,像是吃把式饭的。

再一想,记起来了。

好像是学堂老丁的弟子,带来买过药。

陈峥掏出两块大洋,轻轻放在台面上,声音沉稳:

“老先生,恕小子冒昧,能否行个方便,容我自个儿拣几味药?”

老先生手上动作一顿。

他放下药秤,缓缓起身,两道眉毛抬了抬:

“你自己抓药?你才多大年纪,十八有了没?懂得配伍君臣?”

陈峥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:

“家师略传授过些皮毛。眼下大哥病重,寻常方子见效慢,愿意一试。”

顿了顿,他又道:“出了事,自个担着。”

身旁的陈闲心头怦怦跳,却不敢说话打扰。

听见这话。

几个伙计不由得停了手中活计,纷纷朝陈峥打量过来。

只见这人生得眉目清朗,却年纪轻轻,瞧着不过十八出头模样。

十八岁,莫说在药铺里独当一面,怕是连正经出师都未必够格呢!

一个伙计,故作老成,摇头叹道:“如今的年轻人,真是越发莽撞了。”

旁边配药的小学徒也跟着,嘴里嘟囔:“别是连药戥都使不利索罢?”

片刻后,老先生好像没听见学徒们的嘀咕,缓缓点头。

“既如此……你来。”

他侧了侧身,让出位置。

陈峥深吸一口气,上前的同时,目光扫过一排排墨字药名。

伸出手指,先拉开“野菊花”匣。

只见匣中仅余零星几点,显然已不足数。

陈峥动作稍顿,随即转向下一格,取了些“紫花地丁”,气微辛散,清热解毒之力颇强,可暂为君药;

再取“防风”,祛风而不燥,解表透邪,可为臣;

原本想用“黄芩”清热泻火,拉开却发现药匣已空。

陈峥神色不变,顺手拈起“鱼腥草”代之,气腥寒凉,清痈排脓,正合伤口化脓之症。

老先生在一旁负手看着,并不出声,只见这少年眉目凝定,虽急不乱,竟然真有几分行家气度。

倒叫方才背地嘀咕的学徒看得怔住了。

老先生扶了扶眼镜,暗自嘀咕:“药不全,他倒会转弯……”

众人面面相觑,铺子里一时只听得见药材落秤的沙沙声。

直到陈峥欲取“柴胡”退热,老先生才缓缓开口:

“柴胡虽好,但你大哥汗多体虚,恐其发散太过。”

陈峥动作一顿,抬眼看了看老先生,随即点头:

“多谢您老提点。那我用‘青蒿’无妨吧?清虚热而不伤正。”

他言语恭敬,手下却毫不迟疑。

后又取“天花粉”清热生津、“薏苡仁”利湿排脓。

最后仍以“甘草”调和诸药,顾护中气。

他将药材逐一称准,以草纸包好,系上麻绳。

虽临时更替数味,却仍紧扣解毒退热,排脓愈疮之法,君臣有序,替补有据。

老先生微微颔首,终是露出一丝笑意。

“多谢您老成全。”陈峥再次拱手,将那两块大洋往前推了推。

老先生也没客气,随手收下:“去旁煎药罢,你大哥的伤口,我让人帮你换布。”

陈峥不再多言,深深一揖,让阿弟看好大哥。

自己入了旁边的煎药房。

老先生瞅着陈峥的背影渐行渐远,不由得低声,自言自语:

“老丁啊……你这徒弟收得可真不赖。

连我这把老骨头,瞧着都眼热,恨不得抢过来当自个儿的徒弟哩。”

他说罢,轻轻摇头,叹了口气,转过脸来。

瞅向旁边那几个愣头愣脑的伙计和学徒。

他们一个个杵在那儿,大气不敢喘。

“你们也瞧瞧人家,”

老先生声音不高,却听起来很刺耳,“年纪比你们小上一截,就能自己配方子了!

你们呢?整天摸鱼混水,方子背不全,药性辨不清!”

那几个伙计学徒,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有人低下头搓手,有人偷眼瞅旁人,全都哑口无言。

谁想得到,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子,居然能把自个做到君臣配伍?

他们这帮人,自诩在药堂里混了几年,反倒被一个后生给比下去了。

“还愣着做甚?赶紧换布啊!”

柜台边的伙计回过神来,连声应着,捧过铜盆里的新纱布。

陈闲立在旁边,嘴角悄悄扬起,眼见二哥这么厉害,心里不由得升起骄傲。

那伙计上前,轻手轻脚地给大哥肩头的伤处换绷带。

陈闲心里暗自松了口气。

可他转念又惑,二哥什么时候学的医?从前也没听他提过。

正思量间,就见陈峥端着一碗浓药迈进门槛,药气袅袅漫开。

他也不多话,上前托起大哥的背,慢慢将药汤一匙一匙喂下去。

不过半刻,大哥喉头微动,眼皮颤了几下,额上渗出密密细汗,顺着头发流淌。

陈闲忙凑前拭汗,手背触到皮肤。

是凉润的,先前火烧似的热,退下去了!

一旁坐着的老先生也探身过来,三指搭脉。

闭目凝神片刻,再睁眼时,不由得亮出光彩:“脉象稳下来了,热也退了。”

他又俯身细看伤处,忽然道:“咦?”

“这脓怎么去得这样快?”

众人闻声都凑近看,果然创口干净了许多,肿也消了几分,看向陈峥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惊异。

老先生捻须沉吟,抬眼望向陈峥手中那只药碗,心中也是暗惊。

这方子……有如此奇效?

老先生想起那两块银元,心里好生懊悔。

方才怎就一时糊涂,收下了陈峥的钱?

要知道,这每个方子,都是医家无数心血凝成的。

像陈峥这般年纪,一张方子用下去立刻见效的,百里也难挑一。

如今钱已收下,再要问人家卖不卖方子,这话可怎么开口?

陈峥却好似没留意老先生的为难。

他只盯着那碗药汤。

但见一缕青气自药汤中升起,与他大哥身上缠绕的黑气纠缠在一处。

不过片刻工夫,黑气便溃散无踪。

病气既除,再将养三两日,人便能大好了。

他心下稍安,旁边三弟挤眉弄眼地要夸他“二哥真神!”,却碍着在药堂里,不敢放肆。

只偷偷比出两根大拇指。

陈峥揉了揉三弟的脑袋,转向一旁:“老先生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老先生略一颔首,二人便掀帘转入后院廊下。

陈峥直截道:“老先生可是想要先前那个方子?”

老先生见他点破,索性也不再遮掩,“丁师傅收了个好徒弟啊!你开个价吧。”

陈峥道:“上回小子来抓药,觉着您铺子里那虎骨强筋散实在见效。

不知日后……能否请老先生行个方便?”

“你那方子虽好,要想换我的虎骨强筋散,却还差得远哩。”老先生摇头。

“您老误会了,”陈峥拱手,“小子是想讨个便宜,日后若来抓这虎骨强筋散,能否算得便宜些?”

老先生捻须沉吟片刻,眼角皱纹微微舒开:“我那方子本钱不过一块大洋,以后你来抓药,便按本钱给你也成。”

“多谢老先生。”陈峥一笑。

练武所需的药方搞定了!

他压下心头的喜悦,又问:“小子陈峥,还不知老先生名讳?”

“怎么,老丁没同你说过?”

“家师只说自己姓丁,名号却未曾提起。”

“无妨,待他来日亲自传你打法时,自会告知的。”

老先生微微一笑,“老夫沈伯安,字仁之,往后唤我沈伯便是。”

陈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:“见过沈伯。”

“阿峥,你是西沽人吧?今夜这一场泼天大雨,那边水势如何?”

陈峥抬起眼皮,声音有些沉:“水势很大,屋里都淹了,炕沿下头能漂起鞋来。”

沈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。

他端详着眼前后生,缓声道:“这么着吧,你小子若是不嫌弃,暂且在我这儿挤一挤?”

陈峥拱手道:“多谢沈伯关照。只是还得劳您替我照看一会儿大哥,等我寻着落脚处,便来接他。”

沈伯心下明白。

他赏识陈峥精通君臣佐使的配药才学,自是愿意行个方便。

可若仗着这点赏识就赖着不走,便是这后生不识趣了。

好在陈峥很懂分寸。

沈伯不由得又高看他一眼,便多了句嘴:“你要是想租房,出了巷子往左拐,见到‘脚行’的招牌,进去打听打听。”

他压低了嗓门:“如今脚行跟刘督军那边搭上了关系,搞了个什么‘保安委员会’,权力大得很!

这一片的院子租赁,都归他们管。”

陈峥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
“成,我这儿病人也该多了,你去忙你的。”

沈伯拍了下他的肩,又添了句,

“雨这么大,光有钱也难办事。

若是实在没处去,还是回来,陪我这老头子唠几天嗑,我也是欢喜的。”

话音落下,沈伯转身撩开门帘,便进了前堂帮忙。

陈峥目送他离去后,小心翼翼地背起大哥,走向厢房,将人安顿在板床上。

大哥睡得沉,鼾声一阵接一阵,十分安稳。

陈峥心里略定,转头望出窗外。

雨还在下,密密连连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他拎起那把油纸伞,便要出门。

“二哥,你这准备是去脚行吧?带上我一道。”

陈闲原本坐在条凳上,这时站起身开口。

“你留着,照看大哥。”陈峥没停步,只微微摇头。

“大哥在这儿有老先生照应,出不了事。你一个人去脚行,我不放心。”

“有啥不放心的?”陈峥回头咧嘴笑了笑,眼角挤出些许疲乏。

“二哥,你忙了一整夜,没合眼。

才回来,就又为大哥的病奔波,又张罗落脚处。

我也是姓陈的,总不能光站着看。”

陈闲话说得急,却一句一句踏实,

“再说,二哥你莫非忘了?

这些年来,脚行那帮泼皮收了我们多少保护费?

特别是那个吴德!

他收咱们的钱,折现大洋,都快够买下一间小院了!”

他吸了口气,往前迈了半步:“万一这回他们不肯罢休,跟你动手呢?

多我一双拳头,好歹能互相照应。”

陈峥怎么会忘记被吴德带人上门,收保护费的日子。

若是没有那些日子,保不齐现在陈家兄弟都能盘下一间铺子,做个小本生意了。

哪里会过得如此艰苦?

压下念头后,陈峥凝神看了阿弟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成,跟我来吧。”

陈闲赶忙抓起包袱,兄弟俩一左一右,撑开伞踏进雨幕中。

陈峥兄弟两个依着沈伯的话,出了巷子便向左转。

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路上也愈走愈亮。

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黄光晕开在路面上。

两旁的人也多了,多是短打扮的苦力,也有穿长衫的,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。

人堆前面排出老长的队伍,慢吞吞向前挪动。

陈峥抬头看,前面一座高大门楼,悬着黑底金字大招牌。

写着“津门脚行”四个字。

那招牌挂得极高,约莫有三四层楼那么高。

可更扎眼的却是另一块更大的招牌,竟然比脚行的还高出一截。

白底黑字,赫然五个大字:“保安委员会”。

陈峥心里咯噔一下,暗想道:沈伯说的话果然不假,这脚行当真同租界里刘督军的人勾连上了。

“二哥,这许多人排队是做甚?”陈闲扯了扯陈峥的衣角,仰头问道。

陈峥不语,只微阖双目,眼中掠过一丝淡金光芒,朝队伍尽头望去。

水气朦胧,只见得人影幢幢。

反倒是一扭头,瞥见个黝黑汉子蹲在墙根底下。

头上扣着破草帽,褂子洗得发白,不是黄九是谁?

二人眼光一对,黄九哎哟一声,忙压低了草帽。

三两步蹿过来,照着陈峥肩头就是一捶:“好啊阿峥!

我爹说得真真的,你小子一准来这租房子!

我候了你半日,正要走人,倒叫你撞上了!”

陈峥将他手一拍:“黄叔可平安到家?雨大路滑,没摔着罢?”

“咳!那老不死的硬朗着呢!”

黄九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顺手就揉乱了陈闲的头发.

陈闲蹙眉,躲开他的手:“九哥,你还没说呢,这长队究竟排的什么?”

黄九道:“还不是跟你们一样,抢着租房!

今晚那场瓢泼雨,谁不怕明天又下?

南市地势高,砖瓦房到底牢靠些。”

他指了指队伍中间几个挎着包袱的老幼,

“瞧见没?那是西沽老李家的,昨夜屋全塌了。

天没亮就拖家带口来碰运气,但凡有便宜屋子,挤破头也要租下!”

陈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但见人群中有缩脖搓手的汉子。

有抱着婴孩哄劝的妇人。

还有蹲在墙角啃窝头的老人。

泥水顺着路缝流淌,草鞋印叠了一重又一重。

陈峥瞧着攒动的人头,个个短褂长衫的,挤作一团。

队伍从门口一直甩到街尾,怕是排到明日这时辰也未必能轮上。

身旁的黄九,也是懂得这个道理。

他扯了扯陈峥道:

“阿峥,咱别耗着了。走,我领道儿,回家去!叫俺姐下面给你吃!”

陈峥没动,眼睛还是瞧着队伍尽头的情况。

“你瞧瞧这阵势!”黄九撇下嘴,“正经排班要等到猴年马月?咱犯不上在这儿干熬。”

黄九像是生怕阿峥不答应似的,继续道:“俺姐抻的面条可是一绝,”

他说得兴起,比划起来,“韭叶宽,高汤煨着,再窝个荷包蛋,管叫你吃了这回想下回!”

陈峥嘴角一扯,笑了笑:“大黄,来都来了,横竖得瞅瞅。”

“啊?”大黄梗着脖子,连连摆手,“别介!使不得!”

犹豫片刻,他凑近了些,选择说出实情:

“阿峥,眼下脚行当值,专管租契的可是吴德那家伙!”

陈闲闻言脸色倏地发白,似乎是想起了那些被人收保护费的日子。

他拽住陈峥的衣角:“二哥,咱……咱回吧?”

“慌啥?”陈峥拍了拍他的手,

“咱是上门做生意的,又不是打架,进去瞧瞧。”

“他还能上来就撵咱们不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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