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7章 我有排队的习惯?(1 / 1)九天一碗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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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哥,咱们还是出去寻个小店儿歇脚吧?”

小店儿,顾名思义,就是穷苦人落脚的去处。

大通铺,破被褥,按炕收钱。

做小买卖的、打短工的、赶路贩货的,都挤在这一处。

“实在不成,锅伙也使得。”陈闲又低声补了一句。

锅伙是津门本地的特色,说起来算不得什么旅馆,倒更像是一处杂合院儿。

扛大个儿的、拉胶皮的、做零工的,十来个汉子合租一间房。

屋里就一盘大炕、一口烧水做饭的大铁锅。

众人合伙使这一口锅,这才有了“锅伙”的名。

陈闲心里揪得紧。

人命就一条,他真怕二哥陈峥出什么事。

眼下大哥的热刚退,人还虚着。

要是二哥再有个闪失,他不敢往下想。

他是恨吴德。

那姓吴的隔三差五来收保护费,嘴脸可恶。

可再恨,也不能拿二哥的安危去抵。

他抬头瞅着陈峥。

陈峥没转头,只拿眼瞅着黄九:“上这儿来的,不单是为租房子吧?”

黄九见他心里似乎有了底,便也不再瞒着。

直说道:“唉,多是些穷苦人,遭了灾,又不愿离乡背井,还指望在津门混口饭吃。”

“租房子、买房子的自然少,十有八九,都是想来住小店儿、小客栈的。”

三弟陈闲一听,心头咯噔一下,隐隐觉得不妙。

“九哥,照你这意思,咱们要想住店,还得看脚行的脸色?”他开口问道。

黄九摇摇头,低声道:“说准点儿,是看他吴德的脸色。

今儿个是他当值,没有脚行批的条子,就算最贱的锅伙,也没人敢收你。”

“这……这叫什么话!”

陈闲喃喃,脸上透出几分不信,“住店还要经他批条?我们还要看他的脸色?哪来的规矩!”

陈峥没接三弟的话。

方才一路走来,见街边的电灯越来越亮,可心里却觉得老百姓头顶上的天,越来越黑。

瞧见那排长队的穷苦人,他心里就嘀咕。

这么多人,哪都是租得起房的?

再一看沿路的车店、骡马店、客店,家家大门紧闭。

他其实已猜着了几分,只是没想到,脚行竟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。

连批条子这等事都搬出来了。

他们哪儿来这么大权力?

黄九叹了口气,压低嗓门说道:“这年头不一样喽。

眼下津门正严抓乱党,听说是脚行有人在码头工人里头揪出几个‘乱党’,借这由头巴结上了督军。”

“吴德那小子就出了个馊主意。

但凡住店,哪怕是锅伙,也得来脚行批条报备。

不然,一律按乱党论处!”

陈峥眼睛微微眯起:“单凭一个脚行,恐怕没这胆子吧?”

“嘿,你看得明白!”

黄九连忙摆手,示意他低声,

“脚行一家自然不成,可这回是督军放话,联合青帮、商会、脚行,三家凑了个‘保安委员会’。”

“这委员会,名头可大着哩!”

黄九来得早,四下打听过,这时候一五一十地告诉陈峥。

陈峥心中了然,开口道:“我当是怎么回事,闹了半天,脚行就是个跑腿卖力气的。”

“嘘……小声点!”

黄九慌忙捂他的嘴,左右瞧瞧没人留意,才接着说:

“可不就像你说的?脚行看着威风,其实就是干脏活的。

真正捞油水的,是青帮、商会,还有督军府那几位爷!”

一旁的陈闲心里发沉。

他平日里卖报,自然晓得这三方的来头。

“青帮势大,遍布全国,上头有军阀政客、富商巨贾。

就连褚督办,据说也拜过青帮老头子。

底下则是车夫、小贩、脚行、巡警……三教九流,无处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
他说着,身子禁不住抖了几下。

商会瞧着是白道,体面得很,可里头不是银行家,就是大工厂主、大老板,表面光鲜,背地里干的事,未必就比黑道干净。

更不用说手里有枪有炮的督军了。

陈闲越想越心凉。

这世道,恶人当道,百姓无路。

难道真不让人活了么?

忽然间,陈峥手掌便按在了陈闲的头顶上,揉了揉。

“慌什么?”

他声音不高,却沉得很,“老话总讲,雨下透了,天自然就晴了。事情未必有你我琢磨的那么糟。”

他朝脚行的门楼抬了抬下巴,嘴角扯出个不大在意的笑。

“走,跟二哥进去见识见识,也弄张条子来玩玩。”

陈闲嘴上应着,心里却不断打鼓。

二哥话说得轻巧,可吴德是甚么货色,他心里清楚。

那就是个泼皮无赖,耍横不要命的祖宗。

收保护费时,他真就敢青天白日,带着几个泼皮,躺在铺子门口的长凳上,公然捧着烟枪吞云吐雾。

你不交钱?这生意你就做不成。

对付寻常百姓,他的手段更毒。

谁家钱交晚了,或是一时凑不齐,立马就被拖进暗巷里一顿狠揍,打得只剩半口气。

还得被人攥着手,强行画押,签下九出十三归的债。

利滚利,几番下来,若再还不上,结局清清楚楚。

姑娘卖进窑子,小子扔进矿坑做黑工,死活不论。

陈闲记得清楚,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。

家中嚼谷紧,差点连“保护费”都交不起。

他在三不管地带卖报,吆喝得嗓子发干。

那日天阴,灰云压得低。

忽然从胡同里窜出三个泼皮,皆是短打装扮。

领头那个獐头鼠目,一口黄牙,正是吴德。

不容分说,一条麻袋兜头罩下,拳脚如雨点般落下。

他挣扎起来,不断喊救命,却被一脚踹在腰眼上,疼得蜷成虾米。

正当时,二哥刚下工,见状大吼一声:“做甚的!”

箭步冲来,与那三人扭打在一处。

二哥虽习过武,奈何双拳难敌六手,额角见了红,仍死死护住麻袋口子。

幸得附近巡警哨声响起,泼皮们才骂咧咧散去。

晚间给二哥上药时,陈闲手抖得厉害。

二哥倒吸凉气,却还咧嘴笑:“哭啥?爷们儿家家的。”

陈闲当时闷头不语。想要报仇?谈何容易。

眼下兄弟俩还得去求吴德批条子,否则就得睡大街。

他们两个平头百姓,真能从虎口里讨来食么?

陈闲越想,心里越沉,那颗心七上八下,没个着落处。

旁边的黄九瞅了瞅陈闲发白的脸。

又瞅了瞅陈峥那股子认准了南墙,也不回头的劲儿。

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
他晓得陈峥的脾气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转。

他闷声道:“阿峥……那咱们先排队吧。”

闻言,陈峥直愣愣地往前走,步子稳当,只是淡淡说了句。

“我有排队的习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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