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姤卦劫生(1 / 1)九天一碗
院子彻底清扫完毕,三人已是气喘吁吁,汗透褂子。
陈闲乏得紧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朝外望去。
洪水虽退,满目疮痍。
多少人屋舍冲垮,流离失所,蹲在街边啃窝头。
而这间小院因地势高,得以保全,白墙灰瓦,安然立于纷乱之中。
小院离喧闹的脚行不过一条街的距离,可谓出门即是。
而再往半条街去,就是津善学堂。
这一带空院子多,也不知脚行盘下来做什么用。
没琢磨明白,陈闲心里暗忖,还是二哥有本事。
原先只道兄弟三人这番遭难,治病买房,哪一样不要人命?
谁知二哥一出手,不仅一分钱没花,就买下了四合院。
就连大哥的病也一起治好了。
陈闲想象大哥病愈睁眼,见十几年窝棚换作亮堂院子,不知要惊成什么样子?
正想着,忽听脚步声近。
抬头看。
只见黄九几步赶到陈峥面前,站定了,微微喘着气说道:
“阿峥,我爹特地嘱咐我,一定要谢你。
这东西,请你务必收下。”
他说着,便将一个布包递了过来。
陈峥略怔,也没推辞,伸手接了。
布包入手,他心里便是一动。
这里头的东西,不简单。
他眼神微凝,指尖挑开布包,里头竟是一页纸。
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,显是有些年头了。
黄九凑近一看,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蝌蚪般的小字,看得人眼花,不禁嘟囔道:
“我爹压箱底的……就是这个?”
旁边的陈闲也探过头来,蹙眉问道:“二哥,这上头是什么字?我好像一个也不认得?”
陈峥目光扫过纸面,低声念出:“赤煞借阳术……”
黄九一听,登时睁大了眼:“借阳术?阿峥,你当真认得这上面的字?”
他心里嘀咕起来,难道真如爹所说,阿峥有什么根骨资质不成?
陈闲更是好奇,连声问:“二哥,这上头写的是什么?”
陈峥缓缓念出几句:“一点纯阳天地生,何须外觅走骸骨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像是旁门左道之术。”
就在他诵读口诀之时,眉心里那本道书哗啦啦地翻页,仿佛正在记录着什么。
陈峥心念电转,知是得了宝贝,当下将纸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。
他心想:怪不得黄叔能替大黄接下买命钱,原来是凭着这门术法。
当下朝黄九点头道:“大黄,替我多谢黄叔。”
黄九见他收下,顿时眉开眼笑:“阿峥,咱俩谁跟谁啊?我爹巴不得你收下哩!”
他知道自己没这天分,倒也并不懊恼,挠了挠头便要告辞。
陈峥却拉住他,从取出三包药散递过去:“你也辛苦一晚了,这个你拿着。”
黄九见药散包得整齐,又见陈峥神色认真,只好接了。
“好生练武,”陈峥又道,“明日我去你家,同黄叔说说话。”
既然收了黄家传家的术法,他打算劝黄叔让黄九换个差事。
黄九一听,喜上眉梢:“你要来我家?那敢情好!我叫我姐好生招待你。几时来?”
“下午吧。”
“成,说定了!”黄九一边笑,一边挥手告别。
走出老远,他又回头望了望陈家的青砖大院,喃喃自语:“这院子真是敞亮,真好。”
就在黄九离去不久,天色还暗沉沉的。
陈峥把阿弟叫到身边,摸出布包递过去,低声道:“钱和房契你收好,天一亮就去街上置办些家用。”
阿弟攥紧布包,重重点头。
陈峥忙了一夜,浑身酸软,也顾不得脱衣,直接仰面躺倒在硬板床上合眼歇息。
窗外还是墨黑一片,但估摸着再过不久鸡就该叫了。
今日是跟丁师傅学打法的日子,可不能迟。
他合上眼,却睡不实在。
心神一定,那卷道书便隐隐在眼前展开。
青光浮闪之间,字迹一行行显了出来:
【道书收录《赤煞借阳术》】
【源流】:南诏古国巫医所创秘传,乃是折寿的左道之术。耗阳寿,借阳气,替至亲之人挡灾渡难。
【完成差使(破煞锻阳),可转为正法修行】
再往下看,便是差使的具体内容:
【破煞锻阳(0/2)】:天灾过后,必生人祸。
人祸之中藏匿尸怪,须斩除两头,藉此破尸煞、悟锻阳正法。
陈峥默默记下,心神一定,道书渐隐。
他晓得,这年头兵荒马乱,妖魔鬼怪,不是太平光景。
功夫不能撂下,得赶早摸黑地练,得叫老丁点头。
把形意拳吃进肚子里,长出真本事来。
他闭眼定了定神,再一张眼时,只觉得浑身清气往上涌,头脑明透。
【三才式(5/10)】这功夫,果然有点门道。
“睡觉的时间虽不长,竟养足了精神,回复了气力。”
陈峥心下颇觉欢喜。
想人这一世,不少光阴,都消磨在睡梦里。
若能缩短些睡觉的工夫,练功的时候便宽裕许多。
而且,若这差使圆满,还不知能生出怎样的妙用?
陈峥暗自想着,打水冲了一遍身子,水珠顺膀子往下淌。
一低头,水盆里映出个人影。
肉皮底下透出劲道。
一身腱子肉绷得紧,身量匀称,线条利落。
稍一攥拳头,筋骨咯吧咯吧轻响。
身上几条大筋登时鼓了起来,牛皮似的。
“才三天,就变了样。”
个头猛蹿一截,眼看已经一米七多了。
陈峥打量几眼,不再多看,顺手扯过一件干净褂子套上身。
随后,他推开院门,站在檐下。
天还蒙蒙亮,雨丝点点,阿弟和大哥还睡着。
胡同里已有货郎的吆喝声,远远地,像隔着层雾气。
陈峥心里,踏实里又夹着几分紧张。
日子不等人,得赶紧着手。
他一面寻思,一面从怀里摸出些许药散,倒进嘴里吞了。
霎时间,热气从腹中升腾,浑身血液都似烧着一般。
原先饿得发慌的肚肠,渐渐觉出几分饱足。
便在这时候,津善学堂后院,那间僻静屋内,两人对坐交谈。
一个是丁师傅,穿着半旧灰布长衫,胡子拉碴,眉头皱得死紧。
另一个是班子里的韩老先生,面容清瘦,指尖沾着些墨渍。
老韩执起酒壶,给丁师傅斟满一杯:
“看开些罢,人算终究不如天算,谁料得到一场大雨,便把法仪给毁了呢?”
丁师傅不答话,只埋着头,一杯接一杯地灌。
半壶烧刀子下肚,他这才重重搁下酒杯,闷声道:“老韩有没有可能,我徒儿还活着?”
老韩听罢,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:“你糊涂了?
法仪既遭天破,便是注定陈峥要应劫数。”
“你也不想一想,才练了三天拳脚的后生,凭什么能耐躲得过邪祟劫难?”
“难道真把他当成戏文里编派的人物,能有通天本事不成?”
许久,丁师傅像是终于认了,好不容易寻见的传人,就这么没了。
“老韩,你欠我一个徒儿。”
老韩叹了口气,又给他满上:“行行行,怕了你。
改日我这把老骨头亲自起一卦,六爻推遍,替你找个好徒儿,这总行了罢?”
说实在的,老韩心里也中意陈峥那小子,有眼力见,懂进退。
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给他扎个替身纸人避灾的。
可惜呵,可惜!
老韩正暗自惋惜陈峥的枉死,却听对面丁师傅开了口。
煤油灯的光亮照进丁师傅的眼底,像是点着了两团火。
他声音沉得发涩:“老韩,我徒儿陈峥死得不明不白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你务必替我起一卦,算个明白,到底是哪路的妖人作祟?”
老韩听得这般口气,又瞧见老丁那张绷得铁青的脸,心下已然明了。
老丁这人平日最是克制,可一旦触及他真心相待之人。
那是非要刨根问底,以血还血的。
“等着!”老韩应得干脆,“待我为你起一卦。先去净手,再取三枚大钱来。”
老丁立即起身,走到檐下就着雨水洗净双手。
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三枚乾隆通宝,放在老韩面前。
老韩将铜钱握在掌心,合十默祷,而后轻轻一抛。
铜钱落在桌面上转了几转,显出两反一正。
如此连抛六次,老韩每记下一爻,眉头就锁紧一分。
待得第六爻落定,他掐指推算,忽然倒抽一口冷气:
“巽下乾上,天风姤卦!好熟悉的卦象!”
“等等!”
还没等老韩细想,他急道:“对方来头不小,非寻常之辈!”
话音未落,老丁早已会意。
多年相交,不必多言。
但见他双目圆睁,周身气血爆发。
屋子四周,顿时卷起一阵劲风,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曳。
丁师傅的身影在斗室中连闪三下,步法玄妙,快得如同神灵附体。
他浑身骨节噼啪作响,气血奔涌之声竟然压过了雨声。
老丁鼻腔里挤出一声,“哼!”
右手向上虚抬,屋顶上方登时卷起一股旋风。
将雨丝搅得盘旋不定,宛如一条黑龙直冲云霄。
黑龙扭动翻腾,将四周侵入的邪阴之气寸寸碾碎。
直到老韩低声道:“好了。”
老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收回气血,额角微微见汗。
他喘着气问道:“咋样?找出是谁了没有?”
老韩低头盯着桌上的卦象,脸色愈来愈沉。
他抿紧嘴唇,一时竟没有答话。
老丁急得跺脚,声音也提高了:“你倒是吭个气啊!真要急死我不成?”
“老丁,你还记得老张怎么死得的吗?”
老韩这人平时不这样,答话得陡,叫人心里发毛。
丁师傅道,“老韩,你这话没头没尾的,怎么冷不丁提起老张来了?
眼前阿峥这档事,难不成还跟已经死去的张三甲,有牵扯?”
老韩没立刻答话,先拎起酒壶,给自己跟前的瓷杯满满斟了一杯。
酒线拉得细,屋里一时只有淅淅沥沥的声响。
他仰头喝干,哈了口气,才抹嘴道:“沾点儿边。”
“你他娘的!”
丁师傅有点急,伸手虚点下老韩,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跟这儿打哑谜?痛快点儿!”
老韩垂下眼皮,盯着空杯子:
“张三甲,前清最后一个武状元,顶好的蛟龙根骨……死得惨。
咱们神机营那趟围剿妖人的差事,你我他都去了。
他一身好根骨,叫人活生生挖走了,没下场。”
“这事我记得。”丁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那不是光绪为了求长生,下死令要办的那个老妖怪。
听说活了一百多年了……末了不是让咱们乱刀剁碎了吗?
这跟阿峥能有什么瓜葛?”
“有瓜葛。”老韩就说了这三个字,咬得死沉。
老丁心里咯噔一下,坐直了身子。
他了解老韩,不是十拿九稳的事,绝不会是这副神态。
老韩指了指桌上的三枚大钱。
“出发前那晚,我也卜过一卦。”
老韩声音发干,“就跟着今天卜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”
老丁凑过去,眉头拧紧:“嗯?怎么说?”
“巽下,乾上,”
老韩手指划过大钱的排列,“这是天风姤卦。
这卦象……六爻我都推了,一爻比一爻凶险,一爻比一爻邪门。
妖风从天下刮起来,小人得道长驱,阴祟的东西压过了阳刚正气。
是要遇上‘非人’之物的兆头。”
他抬起眼,直直看向老丁:“当年出那趟差事前,我得的就是这个姤卦。
结果撞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妖人,折了老张。
今天为了阿峥的事再卜,竟又是它!”
老丁莫名觉得后脖有点冒凉气:“这……这卦象指的还是当年那东西?它不是死透了吗?”
老韩摇头,手指重重戳在代表“乾天”的那枚钱上:
“天风姤,五阳之下压着一阴,这阴爻代表的是那股邪祟。
它没散干净……这卦象专主淫邪败德,暗昧阴私之事。
依我看,这缠上阿峥的,不是寻常脏东西。
怕是‘五通’一类借人精气修形的淫邪妖鬼!”
老韩用三枚乾隆大钱,结合天风姤卦的卦象,将多年前围剿妖人的旧事与眼前的邪祟联系。
推断出作祟的可能是“五通神”一类淫邪妖鬼。
老韩敲了敲桌子:“老丁,咱当年斩的,怕只是五通神其中一道化身。”
他见对方不言语,又续道:“按照我的料想,那必是他修为最深的一具肉身。
算算日子,也三十年啦,五通神说不定早忘了这仇。”
话在此处一顿,声音沉了下去,劝道:“有灵气的徒弟哪儿找不到?
何苦为个运道差的陈峥,把后半生填进去?”
“这岁数了,该靠着炕头抽袋烟,享享清福了。”
丁师傅闷头一声不吭。
他年纪大了,腰背早就不比从前。
真要豁出命去拼,倒也未必不能,可一想老丁那句话。
就怕人填进去了,还只弄死一道化身,他心里就揪得慌。
这口气,实在咽不下去。
陈峥那小子,虽没正式传他武艺,可见面也是恭恭敬敬,喊过一声“师父”的。
既叫了师父,那就有一日的师徒情分。
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不是空话。
念头通达,心里一热。
老丁脱口问出:“你说地方。我拼了这把老骨头,去弄死那妖人!”
“哎!我方才说了这么多,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哇!”
老韩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不轻不重,恰是三道。
两人顿时收声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老丁头,在不在家?”
是老沈的嗓音。
“我送药来了!”
屋外传来一声吆喝,嗓音沙哑却响亮。
“药?”丁师傅搁下手中的酒杯,抬眼望了望窗外,“这送的是哪门子药?”
门外那人耳尖,听见了里间的动静,当即笑出声来:
“哟呵!今儿可巧了,老太监也在呢!”
“滚你娘的蛋!”
老韩骂道。
老沈这帮伙计,知道他现在还念着光绪爷的好。
每次一见面就戏称他为老太监。
老韩站起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门。
随后,他一把扯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的正是戴着眼镜的沈伯,脸上堆笑,手里提着个纸包。
见老韩面色不善,他往后缩了半步,却仍咧着嘴。
“哟!你这是……”
沈伯话未说完,老韩已经劈手夺过药包。
“少废话,”老韩瞪着他,“再多嘴抽你老小子的。”
沈伯也不恼,跟脚进了屋。
屋里窄,一股酒味。
老韩正低头解桌上的药包。
很快,他拎起一撮药末,凑近鼻子微嗅,眉头立马一拧。
“嗬!好冲的药劲!”
他甩手掸了掸药末,扭头瞅沈伯,
“老丁那腰,这几年折腾得还不够?
你这虎骨强筋散,年轻人磕碰了用用还行,他那把年纪,经得住这等虎狼药?”
一旁的丁师傅闻听此言,双目倏然发亮,给沈伯斟酒时,手却抖了一抖。
老韩把药包一推,纸皮哗啦响起:“你还怂恿他动武?
他那老腰还要不要?再崩了筋,瘫炕上,谁伺候?”
沈伯安斜眼瞅着老韩:“人家老丁有徒弟送终养老,你个老太监,瞎操什么闲心?”
话音落下,沈伯安不急不恼,拈起桌上碟里的瓜子慢慢嗑着。
他俩年轻时在神机营里就习惯斗嘴,如今鬓发皆白,更来劲了。
“噗!”老韩喷出口中的酒水,咳得满脸通红。
“伯安,我看啊,你这副眼镜该重配了!”
韩力拭着唇角酒渍,笑指丁师傅道:“老丁,你瞧这老帮菜还懵然不觉哩!”
沈伯安不言语,只将嗑好的瓜子仁排成一行。
一旁的老丁没有理会这些,抓住沈伯安的手腕。
“伯安,你给句准话。”
老丁的声音发颤,“我那徒儿…当真还活着?”
沈伯安微微颔首。
听到这话,韩力眉头蹙起:
“沈伯安!青天白日说鬼话!陈峥要是能活过来,我、我……”
他卡了壳,一时不知该赌什么咒。
沈伯安慢条斯理地将瓜子仁扫进掌心:“你怎么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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