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无不可杀,亦无不能杀!(1 / 1)九天一碗
待二人拐过巷角,吴德便憋不住,口出怨言:
“表哥,你瞧瞧!那个陈峥今日是何嘴脸?竟敢如此折辱我们!”
刘刀低喝:“闭嘴!声放低些!”
吴德不服道:“怕什么?隔着十几丈远,他还听得到?要我说,今晚就该带几个弟兄,把他剁了喂狗!”
刘刀骂道:“蠢货!你脑子里除了砍人还能装什么?”
“那曲公子不都这样?看谁不顺眼,男的就宰了喂狗,女的就扣下来快活……”
刘刀猛地站住:“人家是商会曲会长的公子!你什么东西,也学他?
等等,你最近是不是又跟曲小胡子混一块了?”
吴德讪笑:“曲大哥待我挺义气。前天他去完人家妻女,还让我帮着照相哩!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刘刀一耳光抽过去:“这种话也敢往外说?!找死!”
“是是是……我多嘴,我多嘴……”
声息渐远,再也听不见了。
陈峥仍立在门外,夏风拂面,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哼,这个无赖肯跪下认错,不过是为求活命。
就算白纸黑字画了押,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!
“等学了形意真功,找个机会,打死吴德!”
刘刀再怎么谨慎,也不可能把他这个老表时时刻刻,都栓在裤腰带上吧。
陈峥打定注意。
至于,吴德背后的曲公子……商会会长的少爷。
“找个机会,摸清底细,谋定后动。”
在这个世道,纨绔子弟,仗着背景横行霸道,视人命如草芥,陈峥早已经司空见惯了。
压下念头。
转身回到院子之中。
此时此刻,大哥陈壮还僵在石凳上,目光发直。
手里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字据。
【誓书】
立誓人吴德,今日登门,特向陈府三兄弟赔罪。
自此立誓为凭:自此之后,我吴德永世不与陈氏一门为仇。
见面避让,退避三舍;倘有纠纷,皆由公断。
若违此誓,天地不容,甘受三刀六洞之刑,身首异处!
立誓人:吴德(画押)
见证人:陈峥、刘刀(画押)
民国十六年,夏,津门卫
这字据给大哥的感觉,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方才那一幕幕在他脑子里翻腾。
刘刀的赔笑。
吴德惊天动地的跪拜。
二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。
还有吴德那恨不得杀人,却不得不屈服的眼神……
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神色平静无波的陈峥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亲弟弟。
这……这真是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二弟?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陈壮第一次觉得心中多出了股莫名的感觉。
那是从未体验过的,名为扬眉吐气的痛快!
桌上摆着三十块现大洋,白花花亮眼。
瞧见红包里的大洋,三弟陈闲嘴角往下一撇,神色远不如昨夜激动。
也难怪他这么反应,昨夜刘刀那家伙出手便是一百块现大洋,何等阔气。
再看吴德这厮,统共只掏出三十块,真真吝啬得紧!
桌上另一边,摆着油亮的酱肘子和烧鸡,肉香扑鼻,却丝毫没勾起大哥的食欲。
他耳边仍嗡嗡回荡着刘刀近乎讨好的话音,哪还顾得上眼前这顿饭。
紧接着,大哥颤巍巍地摸过冰凉的大洋,又碰了碰温热的烧鸡。
最终抬头盯住陈峥,嘴唇哆嗦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这冲击太大,他脑子还在嗡嗡作响。
陈峥拿起筷子,塞进大哥手里。
又将最肥最烂的一块肘子肉夹到他碗中。
“哥,”他声音沉稳,却莫名让人心定,
“西沽的窝棚没了,是好事。从今起,这儿就是咱家。踏实住,安心吃。”
他稍停,看大哥恍惚,却渐渐有活气的眼神,又补一句:
“咱兄弟的好日子,才刚开始。这院子,这肉,是咱堂堂正正该得的。”
夏风掠过,树叶沙沙响。
陈壮低头,看见碗里那块香喷喷的酱肘子,喉咙一下哽住了。
他扒一大口饭,夹起肉狠狠嚼了起来,满嘴油香。
他吃得很用力,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,只好把头埋得更低,不让两个弟弟看见。
从前在西沽,他连做梦,都不敢梦得这么香、这么踏实、这么理直气壮。
如今,梦却成了现实。
他的二弟......真真出息了!
一边想着,一边大口吃肉。
酒足饭饱,日移影斜。
院子里,弥漫着酱肉的余香和淡淡的酒气。
陈峥三人围坐桌旁,俱是满面红光,一派饱足之态。
桌上杯盘狼藉,一只肥鸡只剩骨架,酱肘子也剃得干净,露出光溜溜的骨头。
卤豆干和花生米也所剩无几。
那个盛黄酒的陶坛早已见底,斜倒在桌角。
陈闲年纪最小,吃得满嘴油光,捧着圆滚滚的肚皮,瘫在竹椅上哼哼。
他眯着眼,看树影在青砖地上晃动。
只觉得这是生平最快活的一顿饭。
从前在西沽,莫说这般大鱼大肉,便是白面馍馍,一年也吃不上几回。
大哥陈壮多喝了几杯,脸上泛着醺红,眼神有些飘忽,却还强撑着坐直身子。
手掌不断摩挲酒杯,目光在院子里来回移动。
直到现在,他仍有些不敢相信这青砖瓦房。
这敞亮院落,竟然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安身之所。
夏日微风穿过院落,带有股隔壁灶间飘来的柴火气。
还有不知哪家炖肉的香味。
墙角蟋蟀唧唧鸣叫,更显得小院宁静安详。
陈峥又给大哥斟了半杯黄酒。
他状若无意道:“大哥,前些日子你受伤,我忙着练武,也没顾上细问。
到底是怎么个情形?
好端端的,怎么就伤得那么重?”
陈壮端着酒杯的手一顿,眼神闪烁,闷声道:“没……没啥,就是扛活时不小心,绊了一跤……”
“绊一跤能伤成那样?”
陈峥声音平稳,“我瞧见你那伤了,在背上,肩膀,乃是鞭子打的。
哥,如今咱不一样了,有什么委屈,你跟兄弟说。”
陈闲也坐直了身子,小脸绷紧:“是啊大哥,昨晚坐在你肩膀上的时候,我觉得不对劲了。
后来,你还发烧不退,一直昏迷不醒,吓死我了!
还好,二哥那会儿赶回来,背你去看病找药,不然,我……我都差点以为你挺不过去了……”
说着,声音便带了哭腔。
陈闲忆起昨夜济生堂石阶上,挤满了穷苦百姓,寻常方子需用的药材又短了。
幸得二哥不知从何处学来寻药替方的能耐,当真是救了急!
若非如此,他们兄弟两个,今日能否再见到大哥都难说!
听见三弟的哭腔,陈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酒气上涌,眼圈更红了。
他重重放下酒杯。
“他娘的……那群狗日的……真不拿咱当人看!”
他舌头有些大,话却多了起来,仿佛要将憋了许久的委屈一吐为快。
“那日……码头上来了批洋货,箱子死沉,都是铁皮包角的木头箱,一个就得三四个人抬。
工头老王说这都是津门总商会的货物,贵重无比。
给咱加钱,五块大洋卸一船。
那可是五块大洋啊!
咱干个七八天才能赚到的工钱。
所以啊,大伙儿拼了命干……从晌午干到大半夜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总算卸完了。”
陈峥静静听着。
日光透过树叶,照在他侧脸上,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谁知……谁知去领钱时,工头赖账!”
陈壮一拍桌子,碗碟叮当响,
“说我们摔坏了两箱货,不但工钱不给,还要赔五块大洋!
他娘的,那批货根本没人摔坏,箱子抬下来时都是好好的,分明是他们找茬克扣工钱!”
陈闲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块?他们怎么不去抢!
咱们累死累活干一个月,也就挣个十几块大洋啊!”
“我们自然不依!”
陈壮眼睛赤红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纷乱的码头,
“我带了几个人理论,说要去告官。
工头就冷笑着叫来几个打手……都是商会的人,领头的是个留个小胡子的年轻人!”
“左右手各搂着女人,连正眼都不看我们。”
“我听工头老王叫他什么曲公子来着。”
曲公子?
吴德嘴里那个完女人,还让人旁边拍照的家伙?
陈峥眼眸微微眯起。
紧接着,大哥的声音低下去,那是压抑的怒意:
“那个小胡子的跟班,人高马大,还带着一副面具。
提起鞭子二话没说,就往我头上抡!
我急忙抬手一挡,鞭子却落在肩膀上……啪的一声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
那面具人还不停手,照着我身上猛甩鞭子……”
闻言,陈峥想起了大哥身上那些青紫未消的伤痕。
“不知道多少鞭子后,可能是七八鞭,也可能是十来鞭吧。
我倒地不起,那个小胡子还呸了我一口,说穷鬼命贱,打死也是白死!
码头上百十号人看着,没一个敢出声……”
这个世道,人穷似乎就天生该被打,没有道理。
似乎穷就是他的错,被打也是他的错。
陈闲气得浑身发抖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:“他们……他们简直不是人!大哥你为何不早说?”
陈壮苦笑,又灌了一杯酒:“说了有何用?
咱没钱没势,拿什么跟人家斗?
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商会公子哥,随便放出嘴话来,就有上百人过来给他卖命。
咱们这些苦力,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……”
他说到激动处,咳嗽起来,陈闲忙给他捶背。
陈峥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。
陈壮接过碗,手还有些抖:“后来……是几个老伙计凑钱给我请的郎中。
那点钱哪够?
只好抓些便宜药吊着……那个曲公子还放话,谁敢再闹,就跟我一个下场。
码头上没人敢惹他们,这亏……只能自己咽下。”
院子里一时寂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陈闲眼圈红了,偷偷抹眼泪。
陈壮低头看着碗中清水,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烈日。
陈峥起身,走到大哥身前。
身材因这几日练武的缘故,显得挺拔。
此时此刻,陈峥站在坐着的陈壮面前,更显高大。
日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分明,竟然有些慑人的威仪。
“哥,”他道,“这亏,咱不咽。”
陈壮抬头,醉眼朦胧中,只见二弟目光如炬,竟然有些陌生的感觉。
从前的陈峥虽然懂事勤快,但个性是老实巴交的。
何曾有过这么逼人的气势?
“从前咱没根基,只能任人拿捏。”
陈峥一字一顿,“如今不一样了。
你兄弟我练了武,进了明劲,有了牌子,便是武师。
武师有武师的脸面,有武师的活法。
在这津门卫,明劲武师走到哪里,都受人敬重三分。”
他俯身,按住大哥肩膀。
陈壮只觉得二弟的手掌温热有力,仿佛有股暖流透过肩井穴传入体内,让他酒醒了大半。
“你且宽心养伤。”
陈峥声音沉厚,“曲公子的事,自有我来处置。
莫说他是什么商会的少爷,便是有通天家世、泼天富贵。
我们陈家人只认一个理字。
平白无故动手伤人,便是他的不是。
就算他肯认错,也绝不能轻饶……”
他话音变冷,“最少也要让他像今日吴德一样,跪着低头认罪。
倘若还要嘴硬,”
茶碗忽被摁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自有法子叫他悔不当初,明白什么叫人间不值。”
陈闲仰头看着二哥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崇拜。
在他心里,二哥此刻简直比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豪侠,还要威风。
陈壮怔怔望着二弟,忽然发现,这个自幼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,不知何时已长成参天大树,能遮风挡雨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们人多势众……”
陈壮仍不放心,“商会那帮人,明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。
可背地里,绝对有不少亡命之徒,为他卖命,你一个人……”
陈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:“哥,这世道,人多不如拳硬。
你且宽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话音落下,怀中的真武石微微发热,似在回应着什么。
“咱们陈家人,从今往后,不受欺,不低头,不认命。”
陈峥决绝道,“谁让咱们不好过,我就让他更不好过。”
陈峥目光森冷,他早已深明此理。
任你是何等样人,只消一刀斩下头颅,断无不死之理。
不论是街巷中的脚行混混,抑或是商会里的纨绔公子。
既入生死场,遭了刀兵,一样要丧命!
他习武的第一要义,便是实实在在地参透了一句话——
天下之人,无不可杀,亦无不能杀!
话音才落。
怀中的真武石忽地嗡鸣震颤,不止不休。
眉间一道光华流转,那卷道书哗啦啦自行翻动,竟将【真武石】摄入书中去了。
这一道流光去势极快,莫说是陈壮两人,就连陈峥也未能看清。
旋即,道书上字迹渐显,如水中浮墨,缓缓现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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