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2章 站桩照人间(1 / 1)九天一碗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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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扎眼的是街角那一处。

仁心药铺的招牌底下,排开一列长队。

多是老弱妇孺,个个捧着空药罐,脸上焦惶惶的。

店门只开一道缝。

一个胖掌柜站在高台上,扬着下巴嚷:

“听好了!新到的盘尼西林,只现大洋结算!”

“铜元券那些废纸一概不收!没钱的趁早滚蛋!”

铜元券,从清末就开始发行了。

到了民国十六年,已经是民间不可或缺的纸币。

只是,由于发行机构繁多,准备金的监管不力。

这玩意经常会出现贬值,甚至信用破产的情况。

这世道,还是银本位的。

1块大洋约可兑换300枚左右的十文铜元。

掌柜的自然是知道这些,他只是冷笑一声。

随后,叫伙计端出几瓶药,限量发卖。

买到药的紧紧攥住如同得了宝。

买不起的,瘫软在地,默默淌泪。

正对着药铺,却是一家西餐馆子。

门口走出几个穿西装,挺着肚皮的官老爷,一边拿牙签剔牙,一边说笑:

“这回发大水,地皮倒便宜了,南市那几块好地,价钱落得厉害……”

“正是下手的时候,回头叫脚行的人去办一办,嘿嘿。”

他们瞥一眼对街排队的病患,眼神轻蔑,就像看蚂蚁。

随即登上候着的黑色汽车,一溜烟去了。

只留下呛人的汽油味。

巡捕房的黑皮狗拎着警棍,在街上懒洋洋地晃荡。

他们对病患的惨状视若无睹,反倒对任何挨近药铺的流民厉声吆喝,甚至拳打脚踢。

陈峥眼眸微微眯起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体内因练武而来的温热气血,仿佛也被这世道的冷冽压了下去。

顶心肘练出的狠准劲,劈拳悟出的沉实劲,在这活生生的苦难面前,既真切,又空虚。

富人朱门酒臭,穷人病困道旁。

大水的淤泥还没掏净,人世间那条鸿沟,已硬生生摆在眼前。

这比什么拳脚招式都更锥心刺骨。

陈峥深深吸一口气。

在这人吃人的世道,或许只有练就真正的力量,才能护得住自己,护得住家人。

甚至……有改变世道的力量。

他加快脚步,买了小吃后,向丁师傅所在的学堂行去。

走入津善学堂,那条巷子的时候。

一阵引擎吼声炸起。

陈峥站在巷子里。

只见一辆小汽车按响喇叭,强要穿过不远处的狼藉之地。

泥水四溅,路边行人惊叫怒骂,纷纷躲闪。

车后窗里,一个高鼻深目的洋人侧影端坐,无动于衷。

陈峥看得很清楚,对方连眼珠都不曾转出来看一下。

车轮滚过,压出更深的水沟。

四处响起几声低低的咒骂,恨虽恨,却没人敢高声。

直到陈峥运足气力,骂出一声:“谢特!”

那洋人略感惊讶,摇下车窗,遥遥望了陈峥一眼。

陈峥看得很清楚,对方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模样.

碧蓝的眼珠里是些许被打扰的不悦,当然更多的不屑。

仿佛在看一只突然发出响亮叫声的奇异昆虫。

毕竟,这么多的人都不敢出声,就你喜欢出头?

汽车引擎并未熄火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
与附近的寂静形成对比。

那洋人似乎并没有完全听懂陈峥骂的是什么,但语气里的鄙夷是跨越语言的。

他嘴角撇了一下,像是觉得有些好笑,又带点轻蔑。

他并没有下车理论的意思。

那似乎太抬举这个粗布褂子的中国年轻人了。

只是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,随意地朝陈峥的方向点了点。

仿佛在说“我注意到你了,但也仅此而已。”

随后便对前面的司机说了句什么。

车子扬长而去。

陈峥看着远去的汽车。

那个洋人甚至不屑于与他发生真正的冲突。

就好像多看一眼都嫌费事。

“力量……”

陈峥再次于心中默念这两个字。

不仅仅是肘尖爆发出的炸响,掌缘劈落时的脆鸣。

更是一种能够挺直脊梁,不被轻蔑,不被践踏的底气。

陈峥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
将目光从汽车消失的方向收回,转身继续走向津善学堂。

世情百态,如同又一记沉重的铁拳,砸在陈峥的认知上。

让他对为何要练拳,要练出什么样的拳,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。

那是种无比刺痛的体悟。

他要去找丁师傅,学习的不仅仅是形意真功。

还有在这个世道下,如何安身立命。

乃至挥拳向更庞大之物的……力量。

陈峥摸了摸怀里还温热的零嘴小吃,加快了脚步。

很快,陈峥踏入津善学堂,院内已点起灯火。

昏黄的光晕下,丁师傅正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,就着一碟茴香豆,小酌着一壶老酒。

陪着的他不是别人,正是济生堂的沈伯。

听得脚步声,丁师傅头也不抬,只哼了一声:“来了?”

“身上汗气未散,劲意还绷着,下午没少下苦功。”

陈峥冲着沈伯微微颔首。

将手中油纸包着的西沽点心,放在石桌一角:

“丁师傅,沈伯,给你们带了点小吃。”

丁师傅瞥了一眼,鼻翼微动,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些。

他没开口,倒是沈伯接话说:“驴打滚和耳朵眼炸糕?倒是会买。坐吧。”

沈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给陈峥倒了杯粗茶。

一旁的老丁道:“说说,下午练顶心肘和劈拳,摸到什么门道了?又卡在哪儿了?”

陈峥依言坐下,将自己体会到的力聚一点,发中有收。

以及最后那一下打出脆响的感觉说了。

也坦诚了初期力散、劲冲、收回不及的困惑。

丁师傅默默听着,偶尔啜一口酒,直到陈峥说完,他才放下酒杯。

“明劲勃发,不是莽夫使蛮力。”

“要的是周身一体,心意气力,合于一瞬。”

他站起身,并不摆什么华丽架势。

只是自然立定,周身气息却陡然一沉。

给陈峥的感觉就好像老树盘根。

“你看好了。”

丁师傅声音低沉,“形意拳,万法出于三才式。这是根基,也是源头。”

他脚下不丁不八,重心微沉,双手抬起,一前一后,涵胸拔背,头顶项竖,目光平视前方。

看似简单的一个姿势,却给陈峥一种山岳矗立,又内含惊雷的张力。

“三才者,天地人。”

“头顶天,脚踩地,人中藏。”

“心要静,气要沉,神要凝。”

丁师傅缓缓变换着重心。

这一幕落在陈峥眼里,如同磐石在水中移动,稳得不可思议。

“劲从根起,主宰于腰,行于脊背,贯于指尖梢节。”

“你下午练肘练掌,所有劲路的源头,都在这里。”

他让陈峥站好三体式,仔细纠正了他每一处细微的差错。

脚尖的方向。

膝盖的弯曲。

胯部的松沉。

腰脊的挺拔。

肩肘的沉坠。

手掌的撑按。

目光的凝聚……

陈峥只觉这站姿竟比连续击出上百次肘击更耗神,

浑身肌肉紧绷,身体生出一种微妙的平衡感。

浑身肌肉似乎都被调动起来,身体有种微妙平衡之感。

“感到酸、感到胀、感到微微发热,那就对了。”

“这是在换劲,是把散乱的拙力,换成整饬的灵劲。”

丁师傅手掌按在陈峥后腰命门处。

“这里,是劲力的发动机,腰胯一转,力便发出,就像你用鞭子抽陀螺似的。”

他又点按陈峥的脊背大龙,

“这里,是劲力的通道,节节贯通,力才能毫无损耗地送出去。”

最后,他手指触碰陈峥肘尖以及掌缘。

“这里,是劲力的出口,力达梢节,就像是枪尖刺出,斧刃劈落。”

“但若根节不通,梢节再硬,也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”

陈峥凝神体会,只觉在丁师傅的指引下。

下午练习时那种时而顺畅,时而阻塞的感觉,渐渐有了清晰的源头。

体内那道微热的明劲,似乎也在这三体式的静立中,更加听话。

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陈峥已是汗透重衣,双腿微颤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
丁师傅点点头:“有点样子了。”

“记住这个感觉,以后每日先站三体式,再练打法。”

“根基不稳,一切皆空。”

随后,丁师傅才开始正式传授形意五行拳。

“形意五行,劈、崩、钻、炮、横。”

“依次对应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”

“今日你先摸劈拳和崩拳的边。”

“劈拳你下午练过,属金,其形似斧,善劈砍,凌厉刚猛。”

“但莫要只记得刚猛,起手钻翻,皆有法度。”

丁师傅再次演示劈拳,动作比下午更加缓慢清晰。

陈峥看得分明,那起手一钻,轻柔灵动,蕴含变化。

落手一劈,却骤然刚猛。

但是,在力道将尽未尽时,手腕颤按,将一股穿透性的劲力打了出去。

“起如钢锉,落如钩竿。”

“起钻落翻,一气呵成。劈拳属金,劲在腰胯,意在肺腑,气势要通达。”

等陈峥理解得差不多了。

接着,丁师傅又演示崩拳。

“崩拳属木,其形似箭,直来直往,迅猛激烈。”

他后脚蹬地,腰胯如一张大弓似的一拧。

前拳顺势直线崩出,快如闪电,势不可挡。

嘭响一声。

陈峥只觉得劲力真的如箭矢般,射了出去。

“崩拳如射箭,打倒还嫌慢。”

“要点在一个‘崩’字,是瞬间的爆发,是腰胯一抖的寸劲,不是手臂的直推。”

陈峥凝神记忆,跟着丁师傅的节奏,一遍遍模仿,慢慢体悟。

劈拳的起落钻翻,崩拳的直崩抖擞。

丁师傅在一旁不断纠正:“腰!用腰劲!别晃肩!”

“脚趾抓地!蹬地!力从地起!”

“呼吸配合!起吸落呼,崩拳呼气发力!”

“意要真!劈拳如劈柴,崩拳如破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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